還有第三產程等著我們呢,整個過程中房間死一般寂靜。醫生忙著檢查媽媽,我給寶寶洗澡、檢查和稱重。他絕對是個漂亮的小傢伙,黑黝黝的皮膚,彎曲的褐色捲髮,漂亮到可以上雜誌封面——前提是你希望看到的是混血寶寶。特德可不這麼想,他正滿心期待看到自己的骨肉。一想到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我忍不住閉上眼睛不敢再想。
一切結束且清理乾淨了。媽媽穿著白色睡衣,精神煥發。被白色毛巾包裹著的寶寶看上去漂亮美麗。
醫生道:「我覺得現在最好讓丈夫進來吧。」
這是自寶寶出生後,房間裡響起的第一句話。
溫妮道:「總要面對的。」
我下樓告訴特德,溫妮平安生下一個兒子,他可以上樓了。
特德大喜道:「是男孩兒!」他跳上樓梯,一點兒也不像年過六旬的老人,倒像二十二歲的小夥子,一步跨兩個臺階,衝進臥室,抱住妻子和寶寶。他親吻著懷抱裡的兩個人,道:「這真是我這輩子最開心最自豪的時刻。」
醫生和我對視了一眼。特德還沒注意到哪裡不對頭,對妻子道:「你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溫妮。我可以抱抱寶寶嗎?」
溫妮默默將寶寶遞給他。
特德坐在床邊,笨拙地摟著寶寶(所有剛成為父親的男人抱寶寶時看上去都笨手笨腳的)。他久久瞧著他的小臉蛋,撫摩著他的頭髮和耳朵。他解開裹著寶寶的毛巾,瞧著他小小的身體。他摸著他的小腿,動動他的小胳膊,握著他的小手。寶寶臉一抽,咪咪小聲哭了起來。
特德默不作聲地盯著寶寶半晌,然後抬起頭,一臉喜悅:「我沒見過太多寶寶,但我認為這絕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寶寶。我們給他起個什麼名字,親愛的?」
醫生和我愕然盯著對方,誰也沒說話。他竟然沒注意到,這可能嗎?剛剛貌似緊張得無法呼吸的溫妮被特德的突然一問嚇得深吸了一口氣,道:「你做主,特德。親愛的,他是你的孩子。」
「我們叫他愛德華吧,那是我們家過去用過的名字。我爸爸的祖父就叫這個名字。他是我的兒子。」
待特德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我和醫生離開了。出了門,醫生道:「有可能特德還沒注意到。黑皮膚的孩子在出生時顏色淺,這孩子顯然只有一半黑色基因,甚至可能更少,他的親生父親可能也是混血後裔。不管怎樣,膚色會隨著孩子長大變得越發明顯,特德總有一天會發現,並開始質疑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特德並沒注意到,或者說不管怎樣,貌似沒有注意到。溫妮一定提前和母親及其他女性親戚打了招呼,讓她們在特德面前不要提孩子的膚色,大家也確實做到了守口如瓶。
六週後,溫妮又回到報刊亭兼職。特德每天有更多時間陪著寶寶,承擔起大部分撫養孩子的責任。他給寶寶洗澡餵飯,驕傲地用嬰兒車帶他出門,逢人便打招呼,讓他們欣賞「我的兒子」。隨著寶寶漸漸長大,他總陪著寶寶一起玩耍,為他發明各種學習遊戲和玩具。十八個月大時,孩子顯得比同齡人聰明得多。瞧著特德父子深厚的感情,令人心情愉快。
寶寶上學時,活脫脫就是一個黑人了,可特德似乎依然沒發現。他現在的朋友比之前多了很多,這大半要歸功於他總帶著孩子四處轉,通過這個聰明漂亮的小男孩兒認識了更多人。他總自豪地向別人介紹「這是我兒子」。孩子也同樣以自己的父親為傲,當然是以孩子的方式,孩子會緊緊握住呵護他的那雙大手,盯著父親的黑色大眼睛裡透著喜歡。在學校裡,他總說「我爸爸」,那語氣好像特德是個國王一樣。
特德此時已步入七十歲,每到孩子放學他絲毫不在乎和幾乎比他年輕五十歲的年輕媽媽一起候在學校門口。只有兩三個黑人或混血小孩從學校裡出來,跑向等候他們的黑人媽媽,其中有一個會衝進特德的懷抱,嘴裡大喊「爸爸」。
「今天我們去碼頭,兒子,」他親吻著兒子道,「今天上午來了一艘巨大的德國船,有三個煙囪,這可不多見。等回家媽媽的茶也就準備好了。」
他似乎依然沒有注意到。
當然,特德的鄰居和認識他的人難免會竊竊私語或背後說三道四,但沒人當著特德面說什麼。至多不過暗地裡譏笑道:「再沒有比這個老傻瓜更傻的人了。」其他人聽了哈哈大笑,附和道:「你說得沒錯。」
對此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俄羅斯東正教有一個說法是「聰明的傻瓜」。意思是世人眼中的傻瓜,其實是上帝眼中的智者。
我覺得從看到寶寶第一眼起,特德就知道他不是自己的骨肉。他一定也深感震驚,但他控制住情緒,坐在那裡抱著孩子思考了良久。他考慮的是將來。
他當時清楚,質問孩子的生身父親,代表孩子令他蒙羞,這可能會徹底斷送他的未來。他抱著孩子,意識到任何類似舉動都會毀了他的幸福。也許他明白自己在性方面無法滿足像溫妮這樣獨立自主、精力充沛的女人。也許當時有個天使在他腦袋裡告訴他,最好什麼都別問。
於是他作出了一個最令人意想不到又最簡單的決定:做一個視而不見的「聰明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