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詹金斯夫人

詹金斯夫人是個謎。這些年,從彎弓街到丘位元鎮,從斯特普尼區到黑牆,碼頭區到處都見過她飄忽不定的身影,可大家都對她一無所知。詹金斯夫人之所以四處流竄是因為孩子,尤其是剛出生的寶寶。至於誰家何時生孩子,她是怎麼知道的,誰也說不清,估計只有老天知道。分娩十有九次可以看見詹金斯夫人在產婦家的街上游蕩。她從不多說話,問的問題也一直不變:「寶寶生了嗎?寶寶怎麼樣?」只要聽說寶寶健康平安,她似乎就心滿意足,拖著腳走了。每個星期二下午生育診所開門時,詹金斯夫人總在診所附近閒逛,大多數年輕母親或是不耐煩地加速繞過她,或拖著剛蹣跚學步的寶寶避開她,好像孩子一碰就會被細菌傳染或中什麼惡毒的魔法。我們經常聽到大家低聲叨咕:「她是個巫婆,被她看到會倒霉的。」有些母親顯然對此確信無疑。

詹金斯夫人招人討厭,不受歡迎,人人對其避而遠之,可這絲毫不影響她繼續出現在產婦家門外,無論白天黑夜,即使在倫敦時常惡劣的天氣中,也風雨無阻,不斷問著她的問題:「寶寶生了嗎?寶寶怎麼樣?」

詹金斯夫人矮小,瘦得像根火柴棍兒,雙頰乾癟深陷,鼻子突起,又長又尖,黃褐色皮膚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她總咬或舔嘴唇,可你瞧不見嘴唇,它們已內縮蓋在沒牙齒的牙齦上。她頭上總低低扣著頂黑色帽子,已經褪色,油乎乎的早就看不出本來的形狀,帽子四周時不時會溜出成簇彎曲的白髮。無論烈日炎炎還是大雪紛飛,她身上總穿著一件已不知穿了多久的灰色長大衣,大衣下露出一雙大腳。與矮小的身材一對比,那雙大腳看著不但不成比例,而且很滑稽。我相信她到處遊走時一定有很多人嘲笑過她。

她住在哪兒?沒人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教堂裡的人不知道,她似乎從沒去過教堂或屬於任何一個教區,對她這樣上年紀的人來說,這很奇怪。醫生也不知道,因為她似乎從沒看過醫生。也許她還不知道現在有全民醫療保健制度,可以享受免費醫療。甚至連一貫訊息靈通、本地任何閒言碎語都逃不過她耳朵的b太太也對詹金斯夫人一無所知,也從來沒人見過詹金斯夫人去郵局領取救濟金。

我對她的感覺很矛盾,既好奇又討厭。我們常見面,但交流僅侷限於一問一答,對於她對孩子的關切,我只冷冰冰答一句:「母子平安。」她會一如既往地說道:「感謝上帝,感謝上帝。」我從未試圖和她聊天,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但有一次朱麗恩修女和我在一起,她上前握住詹金斯夫人的雙手,熱情地和她打起招呼:「你好,詹金斯夫人,很高興見到你。今天天氣多好啊,你還好嗎?」

詹金斯夫人身體縮成一團向後退,灰色暗淡的眼神透露著狐疑,她扯出雙手。

「寶寶怎麼樣?」詹金斯夫人聲音粗啞。

「寶寶很可愛。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活蹦亂跳健康著呢。你喜歡寶寶嗎,詹金斯夫人?」

詹金斯夫人縮著身子向後又退了幾步,豎起衣領,下巴縮在衣服裡。

「你說是小女孩兒,你們做得好。感謝上帝。」

「沒錯,要感謝上帝。你想看看她嗎?我想孩子的母親可以讓我們把她抱出來一小會兒。」

可詹金斯夫人已經扭頭,拖著那雙如男人一般的大腳蹣跚而去。

朱麗恩修女站在那裡幾分鐘一動不動,瞧著弓腰蒼老的身影沿路蹣跚而去,臉上滿是慈愛和憐憫。我也瞧著詹金斯夫人,發現她之所以步履蹣跚,是因為她沒力氣抬起靴子。我瞧著朱麗恩修女,內心慚愧。修女沒看詹金斯夫人的靴子,只是靜靜地瞧著,但我彷彿聽見她在向上帝默默祈禱,為詹金斯夫人七十年裡所承受的痛苦折磨而祈禱。

我一直討厭詹金斯夫人,因為她太髒了。髒兮兮的雙手和指甲,我之所以回答她的問題主要是怕她抓我的胳膊。如果你不回答,她就會用讓你大吃一驚的力量抓住你的胳膊。所以與她保持安全距離,簡單回答一句,然後逃之夭夭。

有一次我在探視的路上,瞧見詹金斯夫人離開人行道,站在路上,雙腿叉開,像馬一樣對著下水槽小便。當時路上有很多人,可大家好像對一股尿射進下水槽,然後流進下水道毫不驚訝。我還曾在兩棟樓間的小巷子裡見過她。她從地上撿起一張報紙,撩起大衣,用報紙專心致志地擦著下體,嘴裡一個勁兒嘟囔著。然後她放下大衣,檢查報紙上的東西,用指甲戳,鼻子聞,還貼到眼前看。最後把報紙折起放進口袋裡。我被眼前那一幕噁心得全身打抖。

詹金斯夫人還有一個令人討厭的地方,鼻子到上嘴唇之間有一道棕色汙跡,似乎已滲入嘴角的皺紋裡。在目睹過她的衛生習慣之後,你一定不難想象我會把那東西認作是什麼,但我錯了。隨著對詹金斯夫人的漸漸瞭解,我發現詹金斯夫人吸鼻菸,那道棕色汙跡原來是鼻子流出來的鼻菸造成的。

商店店主不歡迎她,這一點兒也不奇怪。一個賣蔬菜水果的商販對我說,他會在店外賣給她東西,但不允許她進屋。

「她會把所有水果都挑一遍。用力捏李子和西紅柿,等放回去,就沒有人會買了。我還有生意要做,不能讓她進屋。」

詹金斯夫人是當地的「名人」,但大家只願聞其名,對她恨不得避而遠之,對她心存恐懼,嘲笑譏諷她,除此之外,大家對她一無所知。

修女們接到萊姆豪斯區醫生的電話,請求我們去位於斯特普尼區凱布林街附近的一所房子。通過我和愛爾蘭小女孩兒瑪麗的短暫友誼,我知道那片區域是臭名昭著的紅燈區。醫生說有位患有心絞痛的老婦人住所環境惡劣,還可能患有營養不良。那位病人就是詹金斯夫人。

我下了貿易路,沿河而行,終於找到了醫生說的那條街。街上只剩下六棟樓,其他樓已被炸成了廢墟,只有鋸齒狀的殘牆倒在地上。我找到詹金斯夫人的家,敲敲門。屋裡沒有動靜,我轉轉門把手,希望門沒鎖,可門是鎖上的。我轉到房子一側,只見到處都是垃圾,窗戶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瞧不見屋裡的情況。一隻貓正愜意地仰頭躺在地上,另一隻貓在嗅一堆垃圾。我回到房子正門,又用力敲了幾下,心中暗自慶幸幸好是白天,這兒可不適合一個人夜裡來。對面房子的一扇窗戶突然開啟,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你要幹什麼?」

「我是街區護士,我來找詹金斯夫人。」

「用石頭砸二樓窗戶。」這就是那個女人給我的建議。

地上有很多石頭,可我覺得身穿護士制服,腳下放著白色出診包,對著二樓窗戶扔石頭真是傻透了。「醫生是怎麼進去的?」我心裡納悶道。

終於,我扔了大約二十塊石頭,有些石頭還脫了靶。二樓窗戶開啟,一個帶著濃濃外國口音的男子喊道:「你是來瞧那個老太婆的嗎?我這就來。」

門閂拉開,開門的男人躲在門後,門開啟時,正好不會被我看到。他指著與門相連的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道:「她住那兒。」

走廊過道鋪著維多利亞式瓷磚,側面有座雕刻精美的橡木樓梯。走廊瞧上去依然漂亮,可樓梯斑駁得讓人膽戰心驚。我暗自慶幸自己不用上樓去。這間房子顯然曾經是古老的攝政時期連棟房子中的一間,現已「苟延殘喘」,苦苦支撐著不倒。二十年前,政府認定它已「不適合居住」,可這裡還住著人,這裡的住戶和老鼠一同躲在這裡。

我敲了門沒動靜,於是扭動門把手進了門。這間房曾用作後廚和洗衣房,如今地上鋪著石板。外牆上連著一口巨大的銅鍋,鍋旁邊是煤炭爐,煙道包裹著石棉順牆而上,從呈鋸齒狀露天的大洞伸出房外。其餘我只看見一臺鐵木框架的軋布機和一個石頭水池。房間空蕩蕩的,貌似無人居住,散發著嗆人的貓身上的味道和尿的味道。房間昏暗,窗戶上的灰隔絕了所有光線,事實上,大部分的光亮反倒來自從房頂破洞灑下的陽光。

眼睛漸漸適應了屋子裡的微光,我發現屋裡還有其他東西:地板上放著幾個裝著一些食物和牛奶的淺碟;一把木椅和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錫制馬克杯和茶壺;一把夜壺,一個沒有門的木製櫥櫃。房間裡沒有床,沒有燈,也看不見煤氣或電線。

在離房頂破洞最遠的角落裡,我瞧見一把破爛不堪的扶手椅,一個老婦人正警惕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眼裡滿是恐懼。她用力縮成一團,拉著舊大衣裹住自己,頭上圍著的羊毛圍巾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我們四目相對。

「詹金斯夫人,醫生說你不舒服,需要家庭護理。我是街區護士,能讓我給你瞧瞧嗎?」

詹金斯夫人向上拉緊外衣,默默瞪著我,一聲不出。

「醫生說你的心跳有點不穩。讓我給你測一下心跳好嗎?」

我伸手想摸她的脈搏,可她害怕地深吸一口氣,躲開了。

我有點無助,不知所措。我不想嚇到她,可我還有工作要做。我走到沒有點燃的爐子旁,藉著屋頂漏洞投下的光讀著病歷:病人在住所外的街上昏倒,有跡象表明應為中度心絞痛。一位不知名的居民將她抱回她的房間,又是同一個人找來醫生,讓醫生進了門。女人顯然很痛苦,可疼痛的症狀很快消失了。因為她強烈反抗,醫生無法做檢查,但鑑於她當時心跳穩定,呼吸很快也恢復了正常,醫生建議護士每天探視兩次以監測病情,並建議社會公益部門儘可能改善她的居住環境。醫生給她開了亞硝酸戊酯,建議她多休息、保暖和吃點像樣的食物。

我又試著給詹金斯夫人測脈搏,結果依舊。我問她是否感覺心痛,她沒回答。我又問她現在感覺舒服嗎,依然沒有任何回答。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必須回去向總街區負責人伊萬傑琳修女報告。

我沒能完成工作,這事我不想讓伊萬傑琳修女知道,她似乎總認為我有點冒傻氣,稱我為「做白日夢的洋娃娃」。她知道我做過五年護士,但講話時還是認為我連最基本的護士知識都不懂似的。她這麼做我當然感到緊張,有時就會失手掉下或碰灑東西,然後她就給我起了個綽號——「黃油手」,這讓我愈加緊張了。我們無須經常一起出門,對此我深感如釋重負,可如果我彙報,我必須彙報,我對付不了一個病人,那她別無選擇,只能陪我一起探視。

伊萬傑琳修女的反應果然不出我所料。她陰沉著臉,一言不發聽著我做彙報,深灰色眉毛下的眼睛時不時抬頭瞥我一眼。等我說完,她重重嘆了一口氣,好像我是她見過的最蠢的護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