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伊萬傑琳修女

因為肩膀骨折我缺席了助產士最終考試,只能幾個月後再考。朱麗恩修女建議我趁此機會去總區護士處積累經驗,從而讓我有幸和生於19世紀的老前輩們一起工作。

總區護士處的負責人是伊萬傑琳修女。我渴望成為護士,可對和伊萬傑琳修女一起工作提不起一點兒興頭,因為我覺得她這人呆板無趣。而伊萬傑琳修女也絲毫不加掩飾地跟我表明,她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我。她總不斷找我的茬,指責我用力摔門、忘記關窗戶、邋邋遢遢、心不在焉(她的說法是「做白日夢」)、嘰嘰喳喳、在診室唱歌、丟三落四,等等。總之,無論我做什麼,在伊萬傑琳修女眼裡都是錯的。當朱麗恩修女告訴伊萬傑琳修女,我會和她一起工作時,她拉著臉,瞪著我,鼻子裡「哼」了一聲,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咚咚咚」地走了。

我與伊萬傑琳修女共事了幾個月,儘管依然討不到她的歡心,卻對她有了更多瞭解,而且意識到一點:所有投身於宗教工作的修女都極不尋常,因為那種生活是普通女人無法接受的,修女身上必定有一個或多個閃光之處。

伊萬傑琳修女看上去大概四十五歲,對二十三歲的我來說,那是一個無法想象的年紀。不過修女通常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年輕,事實上,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伊萬傑琳修女就是一名護士,所以在寫此書時,她必定已年逾六十了。

我們共事的第一天早上就麻煩不斷。診室蒸鍋的火熄了,無法為伊萬傑琳修女的器具和注射器消毒。她氣呼呼地大喊弗雷德過來修,瞧著弗雷德吹著走調的樂曲,拿著鐵鍬、鏟子和扒火棍下樓,伊萬傑琳修女嘴裡嘟囔著「這個沒用的男人」,然後命令我「趁我收拾衣服時,你去廚房用煤氣爐給這些東西消毒,機靈點」。我向門口走去,這時腎形盤裡成堆針管上一隻玻璃注射器滑下來,掉在石頭地上摔碎了。伊萬傑琳修女大吼著數落了我一頓,責怪我粗心、毛手毛腳,繼而細數這些天我給她惹的各種麻煩。當她說道「你們這些輕浮毛躁的小姑娘」時,我沒理會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趕緊逃之夭夭了。

來到煤氣爐旁,b太太正在用六把平底鍋歡樂地燉著東西,不肯讓地方給我。所以拖了很久我才把器具消好毒,結果沒等我們離開廚房,伊萬傑琳修女就又開始對我大吼大叫了。她從我手裡接過東西裝進包裡,嘴裡唸叨著:「總是四處閒逛、心不在焉,難道你不知道我們一上午要打二十三針、換四塊紗布,還有兩個腿上潰瘍、三個疝氣術後、兩個插導管、三個床上擦身和三個灌腸要處理嗎?」

助產士都已出門探視去了,那天早上我們最後出的門,腳踏車棚裡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幾輛腳踏車。有人無意騎走了伊萬傑琳修女常騎的那輛車。她鼻子氣得通紅,瞪著雙眼,嘟囔著:「我不喜歡這輛車,那個舊‘勝利’牌車子太小了,‘陽光’牌的太高了,看來只有湊合騎‘蘭令’了,可這也不是我喜歡的那輛。」

出於敬意,我先替她把「蘭令」牌腳踏車推出來,然後把黑色工具包放在車後。伊萬傑琳修女拖著龐大沉重的身體一上車,輪胎馬上癟了下去。這時我才意識到她已經四十多歲了。伊萬傑琳修女結實笨重的身軀已失去了往日的靈敏,支撐她蹬車前行的純粹只是決心和意志力。

上了路,修女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轉,瞧我時臉上似乎、好像、大概露出了一絲笑意。一路上,很多人對她大喊「早上好,修女」。修女一臉燦爛——我之前從未見她笑得這樣開心過——開心地回應著大家的招呼。有一次還試圖揮手,腳踏車搖搖晃晃差點摔倒,於是她再也不揮手了。這時我才意識到她在這裡眾人皆知,深受大家歡迎。

在修道院裡,伊萬傑琳修女嗓門大,脾氣暴,待人無禮(我是這麼認為的),可大家卻笑呵呵的,似乎對此毫不在意。

「好了,托馬斯先生,你接好尿了嗎?別讓我等,我還要化驗呢,我可不能一整天等你尿尿。好了,別動,我要打針了。我說了,別動!我現在要走了。如果你再吃甜東西,它們會殺了你。我倒不在乎,但我敢說你老婆會很開心,她終於可以擺脫你了,不過你的狗會想你的。」

這些話驚得我目瞪口呆。根據護士守則,我們可不能這麼跟病人說話。可那個老男人和他老婆聽了卻放聲大笑,男人說道:「如果我先去了,要不要給你預留個暖和地方,修女?那樣我們就可以分享一根烤肉叉子了。」

我原以為伊萬傑琳修女聽了如此無禮之詞會勃然大怒,可她只是笑嘻嘻地「咚咚咚」一邊下樓,一邊對樓梯上碰到的小孩子說:「小夥子,給我讓開。」

整個上午,伊萬傑琳修女治療病人時心情都不錯,和他們開著粗魯的玩笑。對此我已見怪不怪了,而且漸漸意識到,這正是那些病人喜歡她的地方。接待病人時,伊萬傑琳修女絲毫沒有多愁善感或紆尊降貴的態度。老一程式碼頭區的人經常碰到那些在窮人面前擺出一副屈尊就卑、故作優雅的中產階級善人。倫敦人鄙視這種人,他們想方設法利用窮人,還在背後取笑、瞧不起他們,可伊萬傑琳修女絲毫沒有給人高人一等和優雅的感覺。她做不到那樣,她既不故作姿態,也不掩飾自己,是個徹徹底底樸實的直腸子,憑本性接人待物,絲毫不矯情做作。

幾個月的時間過去,我漸漸搞明白伊萬傑琳修女為何如此受大家歡迎了:因為她是自己人。雖然她不是土生土長的倫敦人,但出生於雷丁鎮赤貧的工人階級家庭。這不是她告訴我的(她幾乎不和我說話),但從她和病人的談話中可一窺端倪。比如:「那些年輕家庭主婦根本什麼都沒見識過。什麼!家家都有衛生間?還記得舊茅坑嗎,記得嗎,老夥計。凳子上放著報紙,憋得要爆了還得在霧裡排隊等著上廁所?」這番話通常會引發一陣大笑和一些屎尿笑話,最後總以某人掉進茅坑,出來時拿著一塊金錶的老笑話結尾。19世紀前期,工人階級不認為屎尿笑話粗魯低俗,對排洩這種生理功能也不遮遮掩掩,認為它不可見人。那時大家毫無隱私可言。十二戶以上的人共用一個茅坑,茅坑只有半扇門,如廁時露頭露腳。誰在上廁所一目瞭然,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味道,更逃不過大家的鼻子。那時「她真臭」這句話與道德無關,而是一句客觀描述。

這種幽默笑話伊萬傑琳修女信手拈來。灌腸前:「老夥計,我們現在要在你屁股裡放只爆竹,讓你肚子活動一下。老媽子,準備好便盆,鼻子上捂塊布。」她說病人已經兩週沒上過廁所,肚子裡的糞便一定多得像頭大象。大家聽了哈哈大笑,沒人覺得不好意思,起碼所有病人都是這樣。

是的,沒錯,伊萬傑琳修女並非不懂幽默,問題在於她的幽默感與農納都修道院裡的眾人迥然不同。修道院的同伴們都出身中產階級,她們的幽默好像上了鎖的保險櫃,她根本打不開。她聽不懂她們的笑話,所以當大家哈哈大笑時,她總是先瞧見眾人笑,才似懂非懂地跟著一起笑。

同樣,修道院裡的人也覺得伊萬傑琳修女的笑話不好笑,她可能還曾遭到過大家的鄙夷。也許她曾試著逗大家笑,卻因為講話無禮被院長嬤嬤罰做苦修,所以年輕的她從此封閉自己,總擺出一副嚴肅刻板的樣子。只有在碼頭區的父母身邊,她才能放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