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為了自己,為了孩子狂奔,慌亂中不知身在何處,只是不停地跑。漆黑的夜色更加深了她的恐懼,她覺得身後總有人如影相隨。她幾乎只選擇沒有路燈的側街,害怕在光亮的主路上,自己被人認出來。
「我轉了一個彎又一個彎,躲在門廊裡,然後返回向相反方向漆黑的街上跑,一路躲著有路燈照明的大路。整個晚上我幾乎都在不停地跑。」
事實上,瑪麗一定是在原地兜圈子,因為她所描述的河、碼頭、船以及她休息的門廊,聽上去很像著名的聖瑪麗·勒博教堂。瑪麗並沒有跑太遠。瑪麗在教堂門廊睡了一覺之後,待內心的恐懼漸漸消失,她才想起可以坐巴士,走得遠遠的,去誰也找不到她的地方。但上了公交車,瞧見售票員每張票收一點二便士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兜裡揣的是五英鎊的大票,售票員根本找不開。她跳下車,車子正好開動,她一下子掉到了水溝裡。幾個人上前來扶她,但被她害怕地推開,一邊跑,一邊用手遮著臉。
瑪麗一整天都在四處躲藏,這聽起來不合常理。我問她:「你為什麼不去警察局請求保護呢?」
瑪麗的回答很有趣。
「我不能去,我偷了錢。他們會把我鎖起來,或者把我帶回咖啡館,讓我把錢還給叔叔。」
瑪麗幾乎完全沉浸在對那位叔叔的恐懼之中,所以一整天躲著人,到處躲藏。她一定從勒博教堂又向南,朝河的方向前行,因為到了東印度碼頭路,才終於想到應該找人把錢換開,她想找一個不會把她誤認為是妓女的女人把五英鎊換開。那天晚上我下了公交車,瑪麗向我走過來,之後我把她帶回了農納都修道院。瑪麗在修道院吃到了第一頓好飯,自從離開梅奧鎮,第一次安全溫暖地睡了一覺。
瑪麗能來韋爾克洛斯廣場的教堂安置處多虧朱麗恩修女的安排。安置處是由喬神父建立,為妓女提供幫助的避難所,這裡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志願者。
喬神父是個聖人,而聖人出身各異——並非個個頭頂光環。喬神父出生在19世紀90年代,從小在波普拉區的貧民窟長大。寒冷、飢餓和無視沒有殺死他,他還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前線度過了四年。他是個強悍粗魯的倫敦東區孩子,某天做夢夢見上帝召喚他成為牧師。沒受過正規教育,聽不懂的濃重倫敦口音,不善言辭和階級歧視,他克服了所有的困難,在20世紀20年代成了牧師,在諾福克做了多年教區牧師之後,回到倫敦東區斯特普尼聖保羅教區,該教區位於紅燈區中心。在親眼目睹了那些女孩兒駭人聽聞的遭遇之後,神父開始竭盡全力為想逃離賣淫生活的妓女提供幫助。21世紀,韋爾克洛斯信託基金依然存在,依然在為妓女提供幫助。
教堂安置處給瑪麗洗了澡,提供了乾淨暖和的衣服和可口的飯菜。瑪麗和大約六個女孩兒在一起,她們遭遇各有不同,但都幸運地逃出魔爪,希望擺脫賣淫生活。起初,瑪麗過於害怕,不敢出門,但隨著擔心被找到殺死的恐懼漸漸消失,她蒼白的臉頰又恢復了紅潤,愛爾蘭大眼睛也開始閃閃發光。
在瑪麗重新過上平靜生活的日子裡,我去探望過幾次,一方面她似乎希望我去,另外我也想多瞭解一點那個行業的情況。正是通過這幾次探望,我得以瞭解了她在倫敦悲慘生活的細節。我覺得在這短暫的日子裡,她過得比較開心,可惜不能久住。首先,她肚子越來越大,教堂安置處不能提供產前護理,受設施所限也無法安頓母子。更關鍵的是,這裡距離凱布林街和滿月咖啡館很近,太危險。瑪麗不離開安置處不會有危險,可終有一天她會想出去逛逛——教堂安置處畢竟不是監獄。如果這樣,喬神父擔心瑪麗很可能會被認出來,而瑪麗對自己被綁架殺害的擔心也很可能會變成現實。
瑪麗身懷八個月身孕時,才十五歲,被轉移到羅馬天主教教堂設立的母子之家。那個地方在肯特,孩子出生前兩週,我去看過她一次。瑪麗的興奮和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與其他女人和女孩兒一起生活,建立友誼,這令她開心;這些人不是妓女,是來自社會方方面面最貧困最弱小的人。她們中很多人也懷了孩子,瑪麗與她們一起參加各種適合孕婦的歡樂活動。修女們開設了嬰兒護理課,瑪麗開心地給洋娃娃洗澡換衣服,一邊聽關於疝氣、洗尿布和母乳餵養的講座,一邊計算著寶寶分娩的日子。
某天清晨,教堂安置處和我都收到一張明信片,告知我們瑪麗生了一個女孩兒,名叫凱瑟琳。這張明信片一定是修女為瑪麗代筆寫的,我知道瑪麗能讀,但幾乎不會寫字。明信片下方從左至右寫著大大的瑪麗,還有一長串代表親吻的「x」圖案。我被那些七倒八歪的「x」深深感動了,大約有二十五個,我不知道她還會通知誰,是否也會畫上這麼多「x」。她母親?她的兄弟姐妹?她知道酗酒的母親或是身在都柏林孤兒院的妹妹們在哪兒嗎?如果明信片寄到舊地址去,她們能收到,或者那個家還在嗎?有誰知道嗎,或者說有人關心嗎?我瞧著那一排「x」眼中泛起了淚花。如此情真意切的親吻卻只能送給她在車站碰到的陌生人。
幾天之後,我趁休假特意去肯特看望瑪麗,我覺得在瑪麗人生的特殊時刻,應該有人和她分享喜悅。路上,我想瑪麗也許會因此而重生。大多數女人成為母親後往往會展現出其最優秀的一面,曾經輕浮草率的女孩兒當孩子一出生成為母親後,會變得負責可靠。瑪麗是個甜美體貼的年輕女孩兒,還過於輕信別人,對此我確信不疑。我想正是因為她的溫柔、輕信別人的本性,再加上貧窮和物質生活的艱苦,才導致她走上出賣肉體這條路。她顯然痛恨那種實際上是奴隸的生活。現在,她終於獲得解放,迎來了人生的光明。
火車一路顛簸穿過郊區,我心中泛起陣陣愉悅,卻沒想過瑪麗將來要如何養活自己和孩子。
歡樂的瑪麗渾身上下洋溢著幸福,初為人母的她身上彷彿散發著一種柔光,我一進門就感受到了這種光的溫暖。兩個月的休息、良好的食物和精心的產前護理令瑪麗煥然一新。那暗淡的膚色、病懨懨的面容、顫抖的手指,尤其是眼中的恐懼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瑪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多美麗,這恰好令她更招人喜歡。至於她的寶寶?當然,每個寶寶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可瑪麗的寶寶可以輕鬆勝出!凱瑟琳只有十天大,瑪麗把她所有的優點都講給我聽:她睡得有多好,吃得有多香,如何咯咯竊笑,如何哈哈大笑和拳打腿踢。她開心地說個不停,一顆心完全沉浸在照顧寶寶上。離開時,我心想這可能是瑪麗一生中最美好的經歷,她從此將迎來嶄新的生活。
大概兩週後,我又接到另外一張明信片:
戶士佔妮
農納土道院
波普拉倫敦
收到這封明信片要多謝我們的郵遞員,這張明信片上只寫了地址,沒貼郵票。明信片的後面潦草地寫著:
寶寶煤了。來看我。瑪麗xxxxxx。
我把明信片拿給朱麗恩修女,對明信片上的內容感到疑惑不解。「煤了是沒了的意思嗎?如果是的話,去哪兒啦?這肯定不是說寶寶死了吧?」我不解道。
修女拿著明信片,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幾遍,說道:「不,我覺得說的不是寶寶死了,不然她會寫‘四了’。你下班後最好去看看,她顯然希望你去。」
通往肯特的火車這次似乎比上一次走得要慢,坐得我異常疲憊。上次有開心的念頭打發時間,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此刻卻滿腦疑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縈繞心間,揮之不去。
母子之家看上去幾乎和上次我來時一模一樣:讓人感到心情愉快的開闊地、花園裡點綴著嬰兒車、面露微笑的年輕母親,修女們正四處忙著自己的工作。我走進母子之家,被帶到了客廳。
瞧見瑪麗的第一眼,我大吃了一驚。她的樣子看上去真嚇人:紅腫的臉上帶著汙痕、大大的黑眼圈。一雙眼瞪著我,卻好像沒看見。頭髮蓬亂,衣服也撕破了。我站在走廊瞧著她,她卻看不到我,而是突然跳起來,衝到窗戶旁,雙拳猛砸窗玻璃,嘴裡不斷在呻吟。然後又返身跑到房間另一側,用額頭撞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走到她身邊,大聲喊著「瑪麗」,我一直叫了她幾次,她才轉過身,認出了我,立刻放聲大哭。她一把抓住我,試圖講話,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帶她到沙發旁,讓她坐下。
「這是怎麼啦?」我問道,「出了什麼事?」
「他們拿走了我的寶寶。」
「拿到哪兒去啦?」
「我不知道。他們不告訴我。」
「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知道。但她沒了。早上的時候就沒有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瑪麗。聽到這個可怕的訊息,一個人能說什麼?我們驚恐地互相瞧著對方,瑪麗突然面色一變,似乎哪裡在痛。她雙臂外翻,仰躺在沙發墊子上。我立刻看出了問題。她一直在母乳餵養,沒有孩子吸奶,雙乳脹得嚇人。我俯身開啟她的罩衫。瑪麗的雙乳鼓脹,硬得像石頭,左側乳房呈亮紅色,觸控發燙。「她會得乳房腫脹的。」我心想。實際上,有個乳房可能已經腫脹了。
瑪麗呻吟道:「疼。」然後咬緊牙關以免喊出聲。
我此刻腦中一團亂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敢相信瑪麗的寶寶竟然被拿走了!等我心情漸漸平復,我說道:「我去見院長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