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連她多年形成的中產階級發音也不知不覺越來越像倫敦口音。她說話時從不會一口倫敦音——這種矯揉造作修女做不來——但倫敦的習慣用語和用法卻會脫口而出。比如,她總不停地說「神秘化痰劑」,一個讓我不解的詞,我完全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直到後來我發現這是倫敦俚語,指在任何藥店都能買到的吐根,這是一種幾乎可以治百病的萬用藥。她還用「難聞的莫妮卡」代表肺炎,「鑽心疼」代表風溼,「迪克叔叔」代表有點不舒服,或用「拉著臉」代表流感。對腸炎的表達更是五花八門——潰不成軍、牢騷滿腹、肚子抽筋、腹如針扎——都逗得病人哈哈大笑。她顯然知道很多倫敦土語,但用得不多。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有次她叫我去拿她的「鼴鼠」時,我狼狽的樣子。我一臉茫然呆呆地瞧著她,又不敢問她說的是什麼意思,直到有人拿來她的大衣,我才恍然大悟。
伊萬傑琳修女和老年人一樣對醫院充滿恐懼,提起這種恐懼大家都抱著嗤笑諷刺的態度。直到20世紀50年代,英國多數醫院還都是由過去的濟貧院改造而成,對那些一輩子擔驚受怕,害怕被送進濟貧院的人來說,醫院本身就散發著劣等處置和死亡的氣息。伊萬傑琳修女不但不想法兒驅散病人對醫院的恐懼,事實上還積極渲染烘托這種氣氛,這事如果被英國皇家護士學院知道,她肯定逃不過嚴密審查的命運。她經常說:「你才不想進醫院被好多醫院學生擺佈呢。」或者說:「他們給窮人治病只是為了富人。」這話聽著會讓人產生醫院喜歡用窮苦病人做實驗的錯覺。根據自己的經歷,伊萬傑琳修女宣稱,那些去黑診所流產不幸感染併發症而進醫院的女人,醫院都會故意讓她們吃點苦頭。伊萬傑琳修女不會瞎編,甚至不具備誇大其詞的能力,這讓她的話聽上去更加可信。20世紀初這種情況在英國是否普遍我不得而知,但在20世紀50年代中葉,我曾在巴黎的醫院裡親眼目睹過她所說的那些駭人聽聞的事實,那段經歷至今想起來還依然歷歷在目。
伊萬傑琳修女總會給病人很多樸實無華的建議:「不管在哪兒,不要憋著屁。」病人往往咯咯笑道:「無論教堂大或小,該響就要響。」有次一個老人還這樣答道:「喔!抱歉,修女,我失敬了。」伊萬傑琳修女則道:「抱什麼歉——我確定教區牧師也要放屁。」便秘、跑肚、上吐下瀉等話題比別的話題更能引發歡樂。這些都是伊萬傑琳修女的拿手好戲。從最初聽到這些話的震驚中恢復之後,我意識到大家並不認為這些話粗俗低階。如果法蘭西國王能在全體臣子面前每天排洩,那麼倫敦人當然也可以!但另一方面,談論色情和褻瀆上帝在體面的波普拉家庭絕對是禁忌,而且他們嚴格遵守性道德。
不過,我好像跑題了。伊萬傑琳修女勾起我的極大興趣是因為她的背景:她出生在19世紀雷丁鎮的貧民窟,從小吃苦,從一個半文盲變成了職業護士和助產士,充滿了傳奇色彩。一個男人如果能擺脫無知和貧窮,從事中產階級職業已足夠困難,更何況一個女孩。只有敢打敢拼、堅強不屈的人才可能成功。
我發現,伊萬傑琳修女人生的轉折點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當時她剛十六歲,正在雷丁鎮的亨特利和帕爾默餅乾廠上班,從十一歲起她就一直在那兒工作。1914年,鎮上到處張貼著呼籲人們為戰爭做貢獻的海報。伊萬傑琳修女討厭亨特利和帕爾默餅乾廠的工作,抱著年輕人的樂觀精神,她認定軍工廠的工作會更好。但軍工廠遠在七公里之外,而且上班時間為早六點到晚八點,步行上班根本不可行。她只得離家住在工廠宿舍裡,六十到七十個女孩都睡在鋪著馬鬃墊的窄鐵架床上。年輕的她之前從未單獨睡過一張床,所以覺得這一定是某種高階生活。工廠為工人們提供了工作服和鞋,這對她來說又是一種奢侈品,因為之前她都打赤腳,只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儘管不合腳的鞋令她可憐嬌嫩的腳很受傷。工廠食堂裡提供的只是家常便飯,份量少得可憐,但那也比她之前吃得要好。曾經面無血色、營養不良的面色漸漸不見了,她雖然沒有變成美人,但也增了幾分姿色。
伊萬傑琳修女整天忙著給軍隊的武器裝子彈,在工廠長凳上休息時,一個女孩說起她的姐姐是名護士,還給伊萬傑琳修女講了那些受傷、生病和奄奄一息的年輕戰士的事蹟。年輕的修女心裡受到觸動,下決心要成為護士。她打聽到工友姐姐在哪兒工作,然後向那裡的女護士長提出申請。她當時才十六歲,只能成為志願救護支隊的一員,以她這樣的出身來說,其實就是醫院病房裡的女工。可伊萬傑琳修女對此毫不介意。她從小乾的都是這種毫無出頭之日的粗活,但這次有所不同,她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她羨慕地觀察著那些職業護士的一舉一動,暗下決心,無論需要多久時間,她一定要成為她們中的一員。
伊萬傑琳修女和波普拉區上年紀的病人經常談論第一次世界大戰,一起緬懷過去的歲月。通過給病人擦身或手術後穿衣時無意中聽到的隻言片語,我拼湊出了伊萬傑琳修女的過去。有時她偶爾會直接和我談她的過去,或回答我的問題,但很少。她幾乎從不對我坦露心聲。
只有一次,她和我談起她的一位士兵病人。她說道:「他們那麼年輕,太年輕了。整整一代年輕人都死了,留下一代年輕女人哭泣。」我瞧著床對面的她——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眼角泛著淚光。她用力抽抽鼻子,跺跺腳,繼續包紮,可有點馬虎,嘴裡說道:「好了,老夥計,包好了。我們三天後再見。別捂著傷口。」然後「咚咚咚」走了。
伊萬傑琳修女二十歲時,曾自願深入敵後。她和一位病人談起那天的空戰,談起二十年前剛發明的那種小型雙人飛機。伊萬傑琳修女道:「1918年德國春季戰之後,我們的人受傷困在敵後,沒有醫療援助。陸路行不通,只能空運。我是跳傘著陸的。」
那位病人道:「你真有膽量,修女。你不知道早期降落傘有一半都打不開嗎?」
「我當然知道,」伊萬傑琳修女坦率道,「這種事提前向我們說明了。沒有人強迫你。我是自願參加的。」
這令我對伊萬傑琳修女刮目相看。在清楚只有一半機會生存的情況下,自願從飛機上跳下,需要的可不止是膽量。那可是並不多見的英雄氣概。
某天,我們從道格斯島返回波普拉。那時的西渡路、曼切斯特路和普勒斯頓路和現今一樣,沿泰晤士河連成一條大路。但在那個年代,路被橋切割成幾段,以便貨船進入遍佈水道、泊位、船塢和防波堤的碼頭。我們來到普勒斯頓路橋時,恰好紅燈亮起,大門已經關閉,平旋橋開啟。大概要半小時之後才能繼續通行。伊萬傑琳修女氣呼呼地小聲咒罵著(這恰是波普拉人喜歡她的另一個原因。她不是那種只心中暗罵的聖人)。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原路返回,繞過整個道格斯島,到萊姆豪斯區後再轉上西印度碼頭路,不過那要走七英里。伊萬傑琳修女才不會那麼做呢。她堅定地大步穿過寫著「禁止進入」的大門,置寫著「危險」的警告標語於不顧,來到水邊的鵝卵石路上。我好奇地跟在她身後,暗暗奇怪她到底想幹什麼。伊萬傑琳修女對著眾多駁船,衝她能看見的碼頭工人跺著腳喊,喊他們過來幫忙。幾個碼頭工人趕過來,邊笑邊脫掉帽子。修女認識其中一個人。
「早上好,哈利。你媽媽好嗎?現在天氣好轉,希望她的凍瘡好利索了。替我向她帶好。接住腳踏車,好嗎?那邊的好人,幫我們一把。」
伊萬傑琳修女提起長裙,塞進腰帶,大步向最近的駁船走去。「幫我一把,夥計。」她對一位年紀大概有四十歲的大個子男人道。修女一把抓住那個男人,一條腿抬起,只見一雙厚黑長襪和過膝蓋上方即收緊的長燈籠褲閃過,她已經登上了最近的駁船。這時我恍然大悟,原來她準備像碼頭工人那樣,從一條駁船跳到另一條駁船,一直橫穿水面,抵達對岸。
水面上停有八到九隻駁船,呈z字形排列。男人們,上帝保佑他們,都圍過來瞧熱鬧。登上第一艘駁船不難,緊接著是兩艘相連的駁船。沒等她跳上第二艘船,駁船就動起來了。多虧大塊頭男人用盡全部力氣,並在兩三個旁觀者的幫助之下,才讓她上了第二艘駁船。我聽到「一條腿上去了,好人」,「向上拉」,「拉住我」,「推」和「好樣的,修女」。我的目光隨著修女的身影上上下下,饒有興趣地瞧著她的一舉一動。修女的白色頭巾被風吹起,玫瑰念珠和十字架從一側猛地晃到另一側,鼻子因為用力而變紅。兩個男子抬著修女的腳踏車,高舉過頭,修女轉頭嚴肅囑咐道:「你們可看好我的包,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修女順利地跳過第二艘和第三艘駁船,到第四艘船時遇到點麻煩,兩艘船之間有大約十八英寸的間隙。她瞧瞧間隙裡的水,哼了一聲,然後將裙子又拉高一點,手掌擦掉鼻子上的一滴汗珠,對大個子男人說:「你先過去,準備接住我。等三個年輕男子拉住她後——她的重量可不輕——她來到船邊,一雙大腳緊緊釘在搖晃著的駁船的窄船沿上,堅定地瞧著對面船上的大個子。她先是喘氣,然後鼻子重重出了一口氣,說道:「好的,如果你的肩膀能扛住我,就沒事。」大個子點點頭,伸出雙手。修女小心翼翼地將身子前傾,雙手放在大個子肩頭上,大個子手扶在修女肩下,年輕人則在修女身後用力穩住她的身子。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如果此時駁船一動,或者修女腳一滑,那誰也幫不了她,只能掉到水裡去。她會游泳嗎?萬一掉到船底下怎麼辦?還沒等我回過神,修女已經快速小心地抬起一隻腳,將腳放在對面船沿上。稍等片刻,待身子平衡之後,她快速抬起另外一隻腳,一下子跳進大個子懷裡。四周立刻響起一片喝彩聲,我如釋重負,差點兒一屁股坐到地上。伊萬傑琳修女再次鼻子一哼,「嗯,還不錯。屁大點兒事。繼續。」剩下的駁船彼此相連,修女順利地上了對岸,臉上紅撲撲地帶著勝利的喜悅。她放下裙子,騎上腳踏車,對所有人笑道:「謝謝,夥計們,你們做得棒極了。我們該說再見了。」最後她又重複了一遍她常對碼頭工人說的再見語:「一天一放屁,醫生遠離你。」然後騎車離開了碼頭。section根據西方宗教的說法,下地獄之人根據罪孽深重有可能會被叉子穿身,受到火烤的懲罰。/section一種祛痰藥。
中世紀時,法國王宮和貴族府邸裡並沒有廁所,經常隨地大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