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咖啡館生活

傍晚,熟睡的姑娘醒了。別人稱呼她為多洛蕾絲,她大約二十歲,是個樂觀、身材豐滿的鄉下姑娘,從小就賣淫,所以只能以此為生。她睡眼惺忪地坐起來,瞧見瑪麗,「新來的?」女孩兒問道。

瑪麗點點頭。

「可憐的小傢伙,」多洛蕾絲道,「沒關係,你會習慣的。等習慣了就好了。你需要的就是掌握一個小花招,像我一樣。我是個脫衣舞娘,但不是普通的那種。我是表演藝術家。」多洛蕾絲說「表演藝術家」這幾個字時透著無上驕傲。

「走吧,最好別等格洛麗亞上來。你需要一條幹淨褲子,給,穿我的。你還需要化點妝。我來幫你。」

多洛蕾絲一邊打扮,一邊嘴裡說個不停,打理過自己的頭髮之後,又幫瑪麗弄了頭髮,給兩人都化了妝。瑪麗喜歡這個女孩兒。她那股樂天的快活勁很有感染力。

「好了,你看上去可愛極了。」

事實上,瑪麗的樣子看著很奇怪,可她自己看不出,她瞧著鏡子裡塗脂抹粉的臉心情激動。

「扎吉爾今晚會在嗎?」瑪麗問道。

「在,你會看到他的,別擔心。」

瑪麗欣喜若狂地跟著多洛蕾絲下到咖啡館裡,多洛蕾絲要準備晚上的表演。

她們來到大桌子旁,桌旁已經坐了幾個女孩兒。扎吉爾正坐在角桌,瑪麗芳心亂跳。她剛向扎吉爾邁了一步,可扎吉爾默不作聲地揮手讓她回去,瑪麗悲傷地和其他女孩兒坐在一起。她們不怎麼說話,都瞪著她。其中有一兩個女孩兒對她淺淺一笑,剩下的則顯然一臉不悅。一個兇巴巴、一臉不屑的女孩兒說道:「瞧瞧她。扎吉爾的新人。她還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們很快就會讓她知道自己是誰。等著瞧,瑪麗!瑪麗,還以為自己有多美麗。」

瑪麗告訴我,她不喜歡這種生活,想離開。

「可為什麼沒走呢?」我不解道。

「因為扎吉爾坐在那裡,什麼也不能讓我離開他。」

我猜這正是扎吉爾控制大多數女孩兒的伎倆。

我說道:「如果你早知道他會把你推進這樣的生活裡,你會離開嗎?」

瑪麗想想,道:「一開始,我覺得不會。直到我瞧見他又帶了幾個年輕姑娘到咖啡館,和她們坐在角落裡時,我才明白他當時說他是‘買肉的’這句話的含義。我想跑過去,警告那些姑娘,可我不敢,而且那也沒什麼用。」

那天晚上瑪麗第一次接客。她被標價為處女進行公開競價,出價最高者先得,後面還排著八個男人。第二天,扎吉爾摟著瑪麗,說他對瑪麗很滿意。瞧著扎吉爾的笑容,瑪麗的心又軟了。

扎吉爾賞賜的笑容和其他恩惠支撐著瑪麗,如此幾個月過去了。

第一週,咖啡館為她安排客人,都是來咖啡館的人,他們把錢付給叔叔。她恨做這種事,覺得這些男人噁心,可正如多洛蕾絲和其他很多女孩兒說的:「你會習慣的。」

然而,當她被推上街,命令她自己找客人時,真正的恐怖才剛剛開始。

「我每天必須掙一英鎊,」瑪麗道,「不然,叔叔就會打我的臉,或者把我打倒,踢我。一開始,我收費兩先令(十便士),可做這行的女孩兒太多了,她們只收六便士或一先令,沒有辦法,我也只能降價。我有時帶男人回咖啡館,有時就在巷子或門廊裡靠著牆,任何地方都行——甚至是在廢墟里。我恨我自己。女孩兒們為地盤爭鬥,男人也是。如果一個女孩兒試圖跳槽,可能會被割斷喉嚨。你不知道這裡面有多血腥暴力。」

「我成天在外面攬客。早上睡一會兒,下午必須出去,直到第二天凌晨五六點才回來。我幾乎吃不到什麼,除了幸運時能吃到咖啡館裡的薯條。我恨這種事,可又停不下來。我太髒了,我太壞了,我……」

我打斷她,不想她繼續貶低自己。「可你最後離開了。是什麼讓你這麼做的?」

「是孩子,」瑪麗平靜道,「還有內莉。我喜歡內莉,」她繼續道,「她是唯一對所有人都友好的女孩兒。她從不和別人爭吵,也不動壞心眼。她來自葛拉斯哥市的孤兒院,沒見過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她一直很孤單,我是這麼覺得的,因為她內心裡總想交朋友。她比我大兩歲。」

接著,瑪麗向我講述了一個可怕的真實故事。

「格洛麗亞發現內莉懷孕了。這種事發生過,其他女孩兒懷孕後墮胎了,但我沒參與,因為我和她們不是朋友。格洛麗亞做了安排,來了一個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誰,可女孩兒們說這種事她總做。那天早上,我回來正在睡覺,突然聽見可怕的叫聲,我立刻聽出那是內莉的聲音。我跑到樓下,在一個小房間裡找到她。她正躺在床上尖叫,格洛麗亞和另外兩個女孩兒把她的腿分開,那個女人拿著好像衣針的東西伸進她體內。我衝進去抱住內莉,讓她們住手。她們當然不會聽我的。我也無法止住內莉的疼痛,所以只能緊緊抱住她。」

我讓瑪麗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內莉的事。

「太可怕了。那個女人繼續捅著颳著,突然鮮血四濺。床上、地板上,還有那個女人身上都是血。女人說她已經好了,讓她臥床休息幾天就沒事了。她們收拾了屋子,把東西扔到廢墟里,我留下來陪內莉。她面如白紙,依然疼得不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有陪著她,給她喂水,儘量讓她感覺舒服一些。格洛麗亞時不時來看看,她讓我晚上陪著內莉,不用出去接客了。」

瑪麗哭了起來。

「內莉時而清醒知道我是誰,時而糊塗。渾身燙得像火燒,我用冷水給她擦身子,可沒有用。她一直在流血,床墊都被血浸溼了。我從早到晚陪著她,她一直疼。第二天早上,她死在了我懷裡。」

瑪麗陷入了沉默,然後怨恨道:「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內莉的屍體的。沒有葬禮,也沒有警察來。我猜他們只是把她扔掉了,誰也沒告訴。」

我沉思著,扔掉一具屍體真的可能嗎?如果女孩兒沒有親人朋友,即使消失了,誰又會在意呢?咖啡館的女孩兒知道她,可她們都懼怕那位叔叔,誰也不敢說什麼。如果格洛麗亞或墮胎的女人被捕,也許會以謀殺至少以過失殺人罪被起訴,所以說應該有人在保護他們。我確信還有很多妓女也消失了,而且沒人懷念她們,因為她們通常是無家可歸、沒人要的女孩兒。

幾個月後,瑪麗發現自己也懷孕了,害怕的她一直瞞著沒說。她繼續出去招攬客人,儘管多數時候身體感覺不舒服。她告訴我她想跑,可太害怕不敢離開。起初她對肚子裡的孩子並不在意,直到有一天孩子在肚子裡突然動了,一股母愛緊緊攥住了她的心。這之後的某天,當她在閣樓裡穿衣時,一個女孩兒突然大喊:「瞧,瑪麗懷孕了。」

這件事再也瞞不下去了。

瑪麗驚慌失措,決定必須逃走。她說:「我不在乎他們是否殺了我,但我不能讓他們殺了我的孩子。」

當天晚上,她接了客人上樓,發現「黃金房」的房門開著。她讓男人在隔間裡脫衣服,自己偷偷溜進「黃金房」。房間桌子上放著很多錢,她拿了五英鎊,跑出咖啡館,在大街上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