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瑪麗

她一定早已做好打算,當我在黑牆隧道中下車時選中了我。當時大約晚上十點半,我剛從新近開放的節日大廳劇院回來。或許我瞧上去比其他人時髦一點,所以她覺得我更像富人。於是走到我跟前,一張口,輕快活潑的愛爾蘭口音,輕聲問道:「你能幫我破開五英鎊嗎?」

我吃了一驚。五英鎊!我都懷疑自己是否還有三先令撐過這周。這情景換作現在,就好比你在街上被人攔住,問你能否破開五百英鎊一樣。

「不,破不開。」我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她。此刻我滿腦子都是音樂,正一遍一遍地重溫剛才聽過的樂曲,我可不想被這種不知所謂的人打擾。

是她那絕望的嘆息引得我多瞧了她一眼。她人又小又瘦,漂亮的鵝蛋臉,像極了拉斐爾時代之前油畫裡的人物。年齡說不準,十四歲到二十歲都有可能。沒穿大衣,只穿著薄夾克,完全不足以抵擋今夜的寒冷。沒穿長襪,也沒戴手套,兩隻手瑟瑟發抖。瞧上去是個營養不良的窮女孩兒——卻竟然有五英鎊。

「你怎麼不去那家咖啡館破錢?」

她鬼鬼祟祟道:「我不敢。怕被人記住說出去。他們會打我一頓,或殺了我。」

我突然意識到她的錢有可能是偷的。偷的東西不能出手就一文不值了。用英鎊付款通常不會讓人起疑,可這個女孩兒顯然怕得都不敢試一試。不知為何我當時心中一動,突然問她:「你餓嗎?」

「今天沒吃飯,昨天也沒有。」

四十八個小時沒吃飯,兜裡卻揣著五英鎊。這正如愛麗絲對毛毛蟲說的,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嗯,聽著,我們現在到那個咖啡館去,讓你吃頓飯。我會用你的五英鎊付賬,那樣大家就會認為錢是我的。你覺得這個計劃怎麼樣?」

女孩兒臉上綻開了笑容。「錢你最好現在就拿著,那樣就不會讓人看見我給你錢了。」

女孩兒瞧了眼四周,一把將白色嶄新的大票塞進我手裡。她真容易輕信別人,我心中暗道。她害怕被別人看見,卻不怕我揣著五英鎊跑掉。

在咖啡館裡,我們點了牛排、兩個雞蛋、薯條和豌豆。女孩兒脫掉夾克,坐在桌旁。這時我才發現她懷孕了,可手上沒有結婚戒指。未婚先孕在那個年代是非常丟臉的事,雖然已經沒有二三十年前那樣嚴重了,但不管怎樣,這個女孩兒今後要有苦日子過了,我心中暗道。

女孩兒狼吞虎嚥地吃著飯,我抿著咖啡,瞧著她。這個女孩兒名叫瑪麗,黃褐色頭髮,身材纖細,皮膚白皙,活脫脫一個愛爾蘭美人。她或許是凱爾特王妃,或許是某個愛爾蘭酒鬼工人的老婆,很難講——但也許沒多大區別,我心道。

女孩兒肚子已經墊了底,她抬頭笑意盈盈地瞧著我。

「你打哪兒來?」我問道。

「梅奧鎮。」

「以前離開過家鄉嗎?」

女孩兒搖搖頭。

「你媽媽知道你懷孕了嗎?」

女孩兒漂亮的眼裡閃過恐懼、愧疚和恨意,雙唇緊閉不吭聲。

「聽著,我是個助產士。這種事逃不過我的眼睛,我的工作就是幹這個的。不過,我覺得其他人還看不出來。」

見她面色稍緩,我又問道:「你媽媽知道嗎?」

女孩兒搖搖頭。

「你準備怎麼辦?」我問道。

「我不知道。」

「你必須回家,」我說道,「倫敦是個可怕的大地方。你在這兒沒法獨自撫養孩子。你需要你媽媽幫你。你必須把這事告訴她。她會理解的。媽媽永遠不會讓女兒失望,是不是?」

「我沒法回家,不可能。」女孩兒道。

我繼續追問,女孩兒卻再也不回答,於是我換了個問題:「你怎麼來倫敦的,到底為什麼來這裡?」

女孩兒神情略微放鬆,似乎想說了。我給她要了蘋果派和冰激凌。憑著女孩兒東講一點,西講一點,我漸漸拼湊出瑪麗的故事。她輕快活潑的聲音令人著迷,我甚至願意聽她說上一整夜,不管她是給我念洗衣單,還是講述那幾代不變的悲慘故事。

瑪麗是五個倖存孩子中的老大,八個哥哥姐姐不幸地沒能活下來。父親是農場工人,也挖泥炭。他們住在一個被瑪麗稱為希林的地方。母親為「大戶人家」洗衣服,她是這麼告訴我的。十四歲時,父親在西愛爾蘭的冬天死於肺炎,瑪麗一家從此沒了主心骨。他們住的地方附屬於父親租種的土地,因為家裡兒子尚小,無人接替父親的工作,一家人被趕了出來,從此搬到了都柏林。瑪麗的母親,一個鄉下女子,從未踏出過她所長大的群山和草地,幾乎無法應對外面的世界。他們寄宿在出租房裡,一開始瑪麗的母親給人洗衣服,或者說試著接洗衣服的活,可窮人太多,再加上來自同樣苦命女人的競爭,很快就放棄了。因為付不起房租,一家人再次被趕了出來。瑪麗在工廠裡找到了工作,每週工作六十個小時,報酬只是微薄的工資。她十三歲的哥哥米克,離開學校,謊報年齡在皮革廠上班。兩人其實都是奴隸童工。

若不是因為母親,兩人辛苦勞動所得也許足以維持家庭生計。

「我那可憐的母親!我恨她對我們做的事,可我又真的恨不起來。她永遠也忘不了家鄉的群山、廣闊的天空、杓鷸和雲雀的叫聲、大海和夜裡的靜謐。」

瑪麗聲音突然升高,猶如管絃樂中的雙簧管,發出悲傷哀怨的哭泣聲。

「起初,她只喝點吉尼斯黑啤酒。‘喝了覺得好受些。’母親這樣說。然後開始喝能搞到的所有烈性發酵的黑啤酒。接著就是喝磨刀匠私釀的威士忌。我不知道她現在喝什麼,很可能是烈酒和酒精。」

女老師向上報告,說瑪麗家的三個小孩子曠課,回校時餓得半死,而且半裸。孩子們從母親身邊被帶走,送進了孤兒院。母親似乎根本沒注意孩子不見了,她又找了一個男人。

「他們被帶走也許是好事,因為我有兩個小妹妹,我不想她們像我一樣。」

我打了個哆嗦。我曾聽關愛兒童辦公室的人說過,母親再嫁通常意味著給孩子判了死刑。

「他是個大塊頭兒。我從沒見他清醒過。我毫無反抗之力,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不斷地撲向我,直到我都習以為常了。但當他開始隨手拿東西打我和我媽媽時,我知道自己必須離開。我媽媽似乎對被痛打毫不在意,她醉得太厲害,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可我不是。我覺得他會殺了我。」

瑪麗在都柏林的大街上睡了幾晚,所有家當放在網兜裡,她正惦記著倫敦。瑪麗說道:「你知道狄克·惠廷頓和他的黑貓的故事嗎?我媽媽過去常給我們講這個故事,我總覺得倫敦是個美麗的地方。」

瑪麗來到碼頭,詢問了去英國的路費,那相當於她三週的工資,於是她繼續在工廠工作,晚上在儲藏間睡覺。

「我像老鼠一樣安靜,像幽靈一樣隱秘,沒人發現我睡在那裡,甚至守夜人夜裡巡邏也沒發現我,不然我就被扔出去了。」她頑皮地笑道。

瑪麗從不花錢買吃的,儘量向工廠其他女孩兒討吃的,第三週結束時,她領了工資離開,聲稱不再回來了。

那時有許多貨船每天從都柏林開往利物浦,但她必須等到週一才能買到船票。

「我整個星期天都在碼頭四處閒逛。碼頭很美,有大船,水嘩嘩響,還有海鷗在大叫。我對要去倫敦興奮不已,甚至都忘了飢餓。」

在戶外又睡了一晚上之後,瑪麗用幾乎所有的錢買了張單程船票,身上就只剩下幾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