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一生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對愛爾蘭說再見時,我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為我父親的在天之靈祈禱,請求聖母馬利亞照顧我可憐的媽媽和我的兄弟姐妹。」
星期一晚上大約七點,瑪麗抵達了利物浦碼頭。眼前的一切與她的期望相差甚大。事實上,利物浦碼頭和都柏林碼頭看過去幾乎一樣,不過更大而已。瑪麗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詢問倫敦在哪裡,答案是近五百公里之外。
「五百公里?」瑪麗道,「我聽了差點暈過去。我還以為倫敦就在眼前呢。你看我有多傻?」
瑪麗在外面又睡了一夜,找些喂海鷗的麵包充飢。麵包已經過期而且很髒,但起碼肚子裡有了點東西。待早上太陽昇起,瑪麗又恢復了精神,年輕的樂觀精神再次點燃,她向人打聽如果身無分文怎麼去倫敦。有人告訴她現在百分之九十五的送貨卡車都是去倫敦的,她可以試試運氣,看卡車司機是否願意帶上她。
「你應該沒什麼問題,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兒。」告訴她的人如此說道。
根據我的經驗,此話不假。大約十七歲,我就已經搭順風車走遍英國和威爾士了,經常站在路邊大拇指向下攔長途貨車,搭順風車安全抵達目的地。我經常一個人出行。我知道,大家都說卡車司機願意捎女孩兒一程只為一個原因,但我沒碰到那種情況。我遇到的卡車司機都是不喝酒、辛勤工作的男人,他們熟悉道路,要按時抵達送貨。另外,他們都隸屬某家公司,做了壞事馬上就可以找到他們,而且到時候知道的不僅僅是公司老闆,還有他們家裡的老婆。
瑪麗也找到了她的卡車司機,她對我說:「他是個大好人。路途遙遠,我們聊了一路。我給他唱小時候父親教給我的歌曲,他誇我聲音動聽。他在某些方面很像我父親。你知道嗎,他甚至帶我去路邊的咖啡館,給我買飯,還不要我付錢。他說‘你留著吧,姑娘,我覺得你會需要它們的’。那時我心裡想,如果英國人都像他這樣,我會喜歡英國的。」瑪麗停下來,低頭瞧著自己的盤子,聲音突然小得像蚊子:「他是我在這個國家見過的最後一個好男人。」
我們兩人半晌誰也沒說話。我不是喜歡打探別人私事的人,所以不想強迫她,於是我說道:「再來個冰激凌嗎?我相信你還能再吃一個。我也不介意再來杯咖啡,如果你能付得起的話。」
瑪麗哈哈一笑,道:「一百杯咖啡我都買得起。」
店家把點的東西拿給我們,說已經十一點十五分了,他準備打烊,問能否現在付款。不過店午夜才關門,我們可以一直待在這裡。
算上咖啡,共計兩先令九便士。相當於現在的十二便士。我站起身,華麗地掏出五英鎊鈔票。
店家嚇了一跳,吐著氣道:「喔,沒有零錢嗎?這麼大的票誰能找開?」
我態度強硬道:「抱歉,沒有零錢。有的話早就給你了。我朋友身上沒有錢。如果你找不開的話,那就只能算我們白吃了。」
我折起鈔票放回手包。這招果然有用。店家道:「好的,好的。大小姐。我給你找去。」
他先在收銀臺翻了翻,然後無奈地去店後面開保險箱。嘴裡嘀咕著回到桌前,找給我四英鎊十七先令和三便士,我把五英鎊遞給他。
瑪麗瞧著,嘴裡咯咯笑,像學校裡的小女生。我對她眨眨眼,將找的零錢放進我包裡。她還是那麼信任我,不怕我起身帶著她的錢跑了。
天色已晚。今天雖然沒有夜班,可白天辛苦了一天,明早八點還要上班,而且肯定又是忙碌的一天。我本想說:「瞧,我現在得走了。」可心裡放不下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兒子,話到嘴邊,變成:「你對肚子裡的孩子有什麼打算嗎?」
瑪麗搖搖頭。
「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你做了分娩登記嗎?」
她沒說話,於是我又問了一遍。
「我哪兒也沒登記。」她答道。
我不禁擔心起來。她的肚子看上去大約有六個月的身孕,如果之前一直吃不飽,肚子裡的寶寶會很小,那樣的話也許馬上就要生了。於是,我說道:「瑪麗,你必須去登記。你的醫生是誰?」
「我沒有醫生。」
「那你在哪兒住?」
瑪麗沒回答,我又問了一遍,她依然不作聲,而且面露慍色,警惕地說道:「這不關你的事。」若不是我包裡裝著那四英鎊十七先令和三便士,她可能就起身離開了。
「瑪麗,你最好告訴我,因為你需要醫生為胎兒做產前檢查。我是名助產士,也許可以幫你安排。」
瑪麗雙唇緊咬,盯著指甲瞧了瞧,道:「我一直住在凱布林大街的滿月咖啡館。但我不能再回那兒了。」
「為什麼?」我問道,「因為你從那兒偷了五英鎊?」
瑪麗點點頭。
「如果被發現,他們會殺了我。我確定,他們肯定有辦法找到我,我會死在他們手上。」
她說這番話時語氣波瀾不驚,似乎已接受了這無可改變的命運。
現在換作我不作聲了。我清楚倫敦東區是個殘酷的地方。之所以沒見過它的醜陋,是因為大家尊敬我們,而且總的來說,我們接觸的都是正派人家。可眼前這個女孩兒輕易就會被捲入暴力的旋渦,如果她偷了那些人的錢,這股旋渦就會將她吞噬。她可能有生命危險。那時我還對凱布林大街上臭名昭著的咖啡館一無所知。
我問道:「今晚你有地方睡嗎?」
瑪麗搖搖頭。
我嘆了一口氣,一股責任感湧上心頭。
「走吧,我們去基督教女青年會瞧瞧,看看那兒還開門嗎。天很晚了,我不確定那兒幾點關門,但應該試一試。」
我們謝過店家,離開咖啡館。到了大街上,我把瑪麗的錢還給她,我們步行了不到兩公里來到基督教女青年會,原來那兒晚上十點就關門了。
我此刻感覺筋疲力盡,高跟鞋簡直要了我的命。回農納都修道院還有兩公里的路要走,明天還會是繁忙的一天。我心中埋怨自己不該惹上這個麻煩。在公交車站,我本該簡單說一句「不,我破不開」,然後走開就好。
可瞧著站在緊閉大門外的瑪麗,那個瘦小、柔弱、溫順的小姑娘,我又怎能忍心獨自離去,把她一個人扔在街上呢,而且說不定有人正四處尋找要殺死她呢?她不見了,有誰會在意嗎?碰上她一定是上帝的旨意,我心中暗道。當時我真想到了上帝,比你想象中更真實。
站在寒冷的夜裡,瑪麗瑟瑟發抖,她拉緊薄夾克的領口。我當時穿著暖和的駝絨大衣,大衣有個令我引以為傲的可拆卸的漂亮毛領,我卸下毛領,將它圍在瑪麗的細脖子上。她開心地叫了一聲,把頭縮在溫暖的毛領裡。
「喔!真暖和。」瑪麗笑道。
「來吧,」我說道,「你最好跟我走吧。」section義大利著名畫家,「文藝復興後三傑」中最年輕的一位。代表作品有《西斯廷聖母》《雅典學派》等。/section此處指《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故事。
狄克·惠廷頓(1350-1423),英國商人,曾三次擔任倫敦市長。傳說狄克·惠廷頓是個貧苦的孤兒,去倫敦是為了發財,因為他聽說倫敦的馬路都是黃金鋪的。在倫敦,他找到一份工作,為一個富商的廚師做幫廚。商人有一艘貨船要發往北非摩洛哥的柏柏裡,他通知僕人們每人可拿出一件東西與他的貨一併出售。狄克·惠廷頓除了一隻貓一無所有,就把貓送去了。不久,商人的貨船回來,迪克得知他的貓被摩爾王國的國王花大價錢買走了,因為這位統治者的領地北非正鬧鼠災,急需大量的貓滅鼠。靠這筆錢狄克·惠廷頓走上了致富路,最終擔任了三任倫敦市長。
基督教新教的社會活動組織。1855年創立於倫敦。創辦初期主要是為了組織青年婦女參加宗教活動,為離家自立的職業婦女提供住處,救濟貧困。後逐步成為培養婦女德行、進行廣泛活動的社會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