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沒人要你說,親愛的。」莫妮卡·瓊修女對著牆異常淡定道。
朱麗恩修女插嘴道:「我在你碟子裡還放了一些新鮮的胡蘿蔔。我知道你愛吃胡蘿蔔的。你知道今年青年俱樂部有七十二個年輕人參加了教區牧師的堅信禮嗎?想想吧,這比其他工作更要讓助理牧師忙上一陣子了。」
聽到這個訊息,大家都感興趣地嘀咕起來,讚歎著參加人數之多。我瞧見莫妮卡·瓊修女用中指在盤子裡撥弄著胡蘿蔔。她有著一雙富有感染力的手,骨頭和血管包裹在透明的皮膚之下。手指甲總是很長,因為她不願意剪指甲,也拒絕別人給她剪。她的食指有個令人稱奇的能力,手指下部保持筆直,第一個指關節竟然可以彎曲。我坐在桌旁默默瞧著,試著自己做,可是不行,做不到。莫妮卡·瓊修女的指尖沾上了肉湯,她舔掉了。她似乎喜歡肉湯的味道,臉上神色稍有緩和。她又用手指去蘸肉湯,與此同時,大家的話題轉到了即將到來的舊貨拍賣上。
莫妮卡·瓊修女拿起叉子,吃光了所有土豆和肉湯,但沒動胡蘿蔔,然後發出一聲終於吃完了的嘆息,將碟子推開。她顯然腦袋裡正在想些什麼,然後轉身對著伊萬傑琳修女大聲但語調甜美地道:「親愛的,你也許不喜歡濟慈,但你喜歡利爾嗎?」伊萬傑琳修女瞧著莫妮卡·瓊修女,一臉狐疑。她的本能告訴她,這個問題肯定有詐,可伊萬傑琳修女既口拙,腦瓜也不靈光,是個實打實的實心眼,徑直掉進了莫妮卡·瓊修女設下的陷阱裡。「你說誰?」
伊萬傑琳修女千不該萬不該說這句話。
「我是說愛德華·利爾,親愛的,我們最偉大的幽默畫詩人。他的《貓頭鷹和貓咪》,你知道的。我本以為你可能特別喜歡他那本《東和閃閃發光的鼻子》呢,親愛的。」
聽到這句惡毒的諷刺,大家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伊萬傑琳修女已經氣得滿臉漲紅,雙眼噙著淚花。有人趕緊打著圓場「請把鹽遞給我」,朱麗恩修女也馬上接著問誰還需要來塊排骨。莫妮卡·瓊修女笑盈盈地瞟了伊萬傑琳修女一眼,自言自語道:「哦,親愛的,我們還是繼續談濟慈和露珠吧。」她掏出手帕,像在自娛自樂,開始放聲歌唱「鈴兒叮咚響,貓咪掉井裡」。
伊萬傑琳修女幾乎要被氣炸了,她咣的一聲,向後推開椅子。「我好像聽見電話鈴響,我去接電話。」說完離開了餐廳。
餐廳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我瞥了眼朱麗恩修女,不知道她會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朱麗恩修女瞧上去非常惱火,可又不能當著眾人的面說莫妮卡·瓊修女。其他修女個個低著頭,坐立不安地盯著自己的盤子。莫妮卡·瓊修女坐在那裡,腰板挺直,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
莫妮卡·瓊修女讓我捉摸不透。她的心智顯然在衰退,但她的所作所為有幾分要歸咎於衰老,又有幾分出於頑皮呢?對伊萬傑琳修女毫無來由的挑釁顯然早有預謀。她為何要這麼做?過去五十年裡,莫妮卡·瓊修女為最貧窮的人所做出的無私奉獻足以證明她的聖潔。可她卻當著所有人,包括正端著布丁上桌的b太太的面,羞辱自己的修女姐妹。
朱麗恩修女起身接過盤子。她正需要利用分佈丁這事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莫妮卡·瓊修女也察覺到了大家的不滿。往常第一個得到布丁的人肯定是她,可今天她是最後一個。她冷冷地坐著,假裝沒注意到這個變化。換作平時,她肯定一邊抱怨,一邊狼吐虎咽地吃掉布丁,然後再要一份,可今天沒有。朱麗恩修女拿起最後一個碗,盛了些大米布丁,平靜地說道:「請把這個遞給莫妮卡·瓊修女。」然後說:「我要去瞧瞧伊萬傑琳修女。恕我失陪。伯納黛特修女,一會兒你來做飯後禱告,好嗎?」
朱麗恩修女站起身,默默做了祈禱,在胸口處畫了個十字,然後離開了房間。
接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今天的西梅有點老,晚上出去探視是否會下雨,所有人都有些許不自在,如釋重負一般地吃完了飯。莫妮卡·瓊修女高貴地抬起頭,站起身,一邊念著禱告,一邊優雅地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可憐的伊萬傑琳修女。她不是壞人,當然也不應該受到莫妮卡·瓊修女這般的折磨。誠然,她鼻子確實有一點紅,但用「閃閃發光」來描述真是太誇大其詞,太充滿想象力了。伊萬傑琳修女走起路來腳步笨拙沉重,這個詞同樣適用於形容她的身材和腦筋。她那一雙平足走起路來咣咣作響。她只會將東西從桌上碰掉,而不是放在桌上;撲通一聲屁股陷進椅子,而不是坐進椅子。我曾瞧見莫妮卡·瓊修女噘著嘴,不滿地瞧著伊萬傑琳修女的這些舉動,一瞧見那雙大腳走過來,她馬上拉起自己的裙子。如此輕盈、講究,一舉一動充滿優雅的莫妮卡·瓊修女似乎無法容忍別人身體上的缺陷,還稱伊萬傑琳修女為洗衣婦或屠夫的老婆。
論聰明,伊萬傑琳修女更不是莫妮卡·瓊修女的對手。伊萬傑琳修女腦瓜不靈光,愛鑽牛角尖,她只關心日常事務。作為助產士,她細心,吃苦耐勞;而作為修女,則虔誠,淳厚朴實。我甚至懷疑她這一輩子是否曾有過自己的想法。莫妮卡·瓊修女則心思敏捷,聰明睿智,她的思緒可以從基督教跳到天文學,再跳到占星術,然後再跳到神話,最後再經過正在衰老的大腦混合,以詩歌和散文的形式表達出來,這對伊萬傑琳修女來說無異於聽天書。她聽了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或是用哼一聲來表達對聽不懂的東西的不屑,然後步履沉重地離開。
毫無疑問,伊萬傑琳修女生來就要面對自己人生的苦難,而莫妮卡·瓊修女就是她生命中的最大磨難。莫妮卡·瓊修女會咯咯笑著,邊眨眼睛,邊開心跺腳,狡黠地說:「我還以為是打雷了——哦,不是,是你走過來了,親愛的。今天的天氣讓人心驚,是不是,親愛的?」
伊萬傑琳修女只能咬牙切齒,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開。她也曾經試圖反抗過,可從未佔過上風。但凡她有一絲幽默感,完全可以用笑聲化解尷尬——可無論多麼有趣的事發生,伊萬傑琳修女的笑聲總慢半拍。她要先瞧瞧其他人,確定真的好笑之後,才會和大家一起笑。這點自然也難逃莫妮卡·瓊修女的法眼。「鈴兒叮噹響,星星笑哈哈。小天使拍翅膀,笑得好齊整。伊萬傑琳修女是個小天使,聽到她哈哈笑,好動的宇宙一愣,傻掉了。是不是,親愛的?」
可憐的伊萬傑琳修女只能一臉嚴肅道:「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哈,真是如此之遠,遙不可及,那永恆的恆星,成功的碩果和不再絕望的喜悅。」
朱麗恩修女想方設法維持兩位修女間的和平,卻並不太奏效。面對這樣一個精神恍惚、年逾九十的老人,你要如何訓斥?而且這麼做有用嗎?我確定朱麗恩修女一定像我一樣感到困惑,不清楚莫妮卡·瓊修女的行為有多少是老糊塗而為,又有多少是精心設計的惡作劇。對於這個問題,朱麗恩修女永遠也找不到答案,因為不管怎樣,莫妮卡·瓊修女的理智稍縱即逝,還沒等朱麗恩修女採取措施,她就又變得糊里糊塗了。所以伊萬傑琳修女的痛苦還會繼續下去。
進入修道院,安貧樂道,守身如玉,侍奉上帝,能做到這些並不容易,可以說非常難。而日升月落,每天與修女們一同生活,這種生活本身則更難。section太陽系中最小的也是唯一一個位於小行星帶的矮行星。由義大利天文學家皮亞齊發現,並於1801年1月1日公佈。/section出自英國著名詩人濟慈的長詩《睡與詩》。
約翰·濟慈,18世紀末出生於倫敦,英國傑出詩人之一,與雪萊、拜倫齊名,是浪漫派的主要成員。
一種基督教儀式。根據基督教教義,孩子在一個月時受洗禮,十三歲時受堅信禮。孩子只有被施堅信禮後,才能成為教會正式教徒。
愛德華·利爾(1812-1888),英國著名幽默漫畫家。他畫的鳥曾集冊出版,但他主要以寫五行打油詩聞名。
愛德華·利爾畫的一本漫畫書,東為故事中的人物名字。
一首著名英語兒歌,嘲笑伊萬傑琳修女是掉在井裡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