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子癇

瑪格麗特被緊急送進醫院的當天,起床很早,感覺想吐,這是不正常的,因為晨吐症狀八週前就消失了。她返回臥室,聲稱雙眼看到斑點。大衛有些擔心,但瑪格麗特說想再躺一會兒,有點頭疼,睡一覺也許就好了。大衛於是上班去了,說十一點鐘打電話看情況如何。電話鈴聲一遍遍響起,大衛似乎感到鈴聲在空房間裡迴盪。也許瑪格麗特睡醒恢復精神,出門去了,但大衛的直覺告訴他,他應該回家看看。

瑪格麗特昏倒在臥室的地上,滿嘴是血,血順著脖子流下,染紅了頭髮。大衛的第一個想法是她遭到入室盜竊,匪徒襲擊了瑪格麗特。可家中並無外人闖入的跡象,瑪格麗特顯然處於深度昏迷狀態,急促的呼吸和透過睡衣都能感受到的猛烈心跳讓大衛心中一沉。

接到大衛近乎瘋狂的電話,醫院立刻派出了救護車。鑑於大衛描述的病情嚴重,醫院同時還派了一位醫生。醫生先為瑪格麗特注射了嗎啡,然後才讓救護人員搬動瑪格麗特。

我們則收到通知說病人有可能患了子癇,需要準備一間特殊病房。那時我正在接受前半年的助產士培訓,病房裡的護士教我和另外一名學生如何準備。床抵在牆上,床縫處塞滿枕頭,床頭不但墊了很多枕頭,還用床單牢牢固定。氧氣瓶、楔形開口器和導氣管一應俱全,還準備了吸引器。窗戶用深顏色的布遮住,幾乎隔絕了所有光線。

入院時,瑪格麗特處於深度昏迷狀態,血壓極高,高壓超過200mmhg,低壓則達到190mmhg,體溫40c,脈搏每分鐘140下。我們通過導尿管取出尿液進行了尿檢,尿液中蛋白含量極高,受熱後看起來甚至像雞蛋的蛋白。毫無疑問,這正是子癇的症狀。

不僅在過去,即使現在,子癇依然是一種病因未知、極其罕見神秘的妊娠期疾病。患者發病前,可根據症狀和體徵確診為先兆子癇,並採取對症治療,否則將發展為子癇。身體健康的女性在沒有任何症狀的情況下,幾小時內發展到子癇,這種情況很少見,甚至可以說極其罕見。一旦出現這種情況,胎兒很可能無法倖存。唯一的方法就是立刻實施剖宮產。

手術室一接到通知,就做好了為瑪格麗特做手術的準備,可依然沒能保住胎兒,瑪格麗特隨後被送回病房。自從陷入昏迷之後,瑪格麗特就再未清醒過。她被安置在昏暗的病房內,儘管醫生為她注射了大劑量鎮靜劑,依然無法阻止她反覆抽搐,那情景看著真令人心有餘悸。先輕微抽搐,緊接著全身肌肉猛烈收縮,渾身僵硬。肌肉抽搐導致身體拱起,大約二十秒時間,她只有頭和腳後跟支在床上。此刻呼吸暫停,瑪格麗特因為窒息而面色發紫。但身體僵硬的症狀很快就會消失,隨之而來的是四肢肌肉抽搐導致的手腳狂舞。我們要用很大力氣才能阻止她翻滾到地上,而且幾乎無法將開口器放到她口中。隨著下頜的劇烈運動,瑪格麗特將自己的舌頭都咬爛了。口中吐出的大量白沫與舌頭的鮮血混在一起。臉部充血,面部猙獰扭曲。然後,抽搐漸漸平息,瑪格麗特又陷入深度昏迷之中。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再次開始抽搐。

一天多的時間裡,這種可怕的症狀不斷反覆,第二天傍晚,瑪格麗特死在丈夫的懷抱中。

站在水池旁,瞧著薩麗的尿液標本,我回想著那次可怕的事件。不知道大衛——那個可憐的男人怎麼樣啦?他踉踉蹌蹌地走出醫院時,已經半瘋半瞎,由於痛苦和打擊說不出話來。可嘆的是,身為一名護士,尤其是醫院護士,你參與了病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隨後他們就會永遠離你而去。大衛絕不會繼續留在妻子過世的醫院,只為了消除護士的恐懼;同樣醫護人員也不會再糾纏大衛,關心他如何擺脫痛苦。我感謝他曾在妻子過世後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出自某位偉大作家的話(我記不起是哪位作家了),那段話是:

懂愛之人自知,不懂愛之人不自知。吾心憐憫,豈可強迫其作答?

沒時間沉迷於往事了,我必須向修女彙報薩麗的情況。

那天當值的是伯納黛特修女。她聽了我的彙報,瞧著尿檢結果道:「尿液如果被陰道分泌物汙染也有可能出現這種結果,我們要用導尿管重新取尿。我去瞧瞧薩麗,給她檢查一下,請你準備導管好嗎?」

我端著托盤來到檢查床旁時,修女已經為薩麗做過全身檢查,確認我的報告準確無誤。

修女對薩麗說:「我們要將一根細管插入膀胱,用取出的尿液進行化驗。」

薩麗起初反對,但最終同意了,我為她插了導尿管。隨後修女對她道:「我們認為你的妊娠有問題,必須徹底休養,每天需要有人監督你吃藥和控制飲食,所以必須住院。」

薩麗和她母親馬上警覺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我覺得一切挺好的。只有點頭疼,僅此而已。」

薩麗母親插嘴道:「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可以照顧她。她在家裡會舒服一些。」

修女態度堅定,說道:「不是舒服和臥床休息那麼簡單。薩麗必須徹底臥床靜養,接下來的四到六週裡,要二十四小時臥床。吃特製的無鹽食物,少喝水。每天需要注射四次鎮靜劑。她需要有人精心看護,一天要多次測量脈搏、體溫和血壓,同時還必須監測胎兒的情況。在家裡可做不到這些,需要馬上入院治療,否則胎兒會有危險,甚至會危及薩麗的生命。」

伯納黛特修女平時沉默寡言,今天卻破天荒地說了這麼長一段話。她的話非常有效果,薩麗的母親聽了驚得一聲尖叫,就不再繼續爭辯了。

「我現在去給醫生打電話,看能不能馬上在婦產醫院給你訂一張床位。我希望你待著別動,安靜躺在床上。我不想你回家去。」

然後修女對薩麗的母親伊妮德道:「也許你可以回家給薩麗拿些住院所需的東西——把睡衣、牙刷這些東西帶到這兒來。」

伊妮德終於有事可做,馬上急匆匆離開了。

救護車幾個小時後才來,我們讓薩麗坐在輪椅上。我看得出來,薩麗對此有些不解,覺得我們太大驚小怪了,尤其是她沒覺得哪裡不舒服,既然能自己走到診所來,當然也能自己走出診所。

薩麗住進了位於麥爾安德路的倫敦醫院產科病房,與十到十二名與她孕期相近、病情相仿的孕婦住在同一間病房。薩麗被要求徹底臥床休息,連去衛生間都要坐輪椅。醫院為她注射了鎮靜劑,準備了特製飲食,並控制水分攝入。接下來的四周裡,薩麗的血壓開始漸漸下降,水腫也慢慢消失,頭也不痛了。懷孕的第三十八週,薩麗分娩了,分娩過程中血壓又升高,等她的宮頸口完全開啟時,醫院立刻為她注射了少量麻醉劑,然後進行剖宮產手術,薩麗生下了一個漂亮健康的寶寶。

產後,母子健康。

五十年前,子癇的病因是個謎,時至今日,這個謎依然沒能解開。過去和現在的人們都認為這種病應該是由胎盤的某種缺陷導致的,研究者們檢查過成千上萬的胎盤,試圖找到所謂的「缺陷」,卻一直毫無進展。

薩麗是典型的先兆子癇。若不是及早發現,並採取專業護理,對症下藥,她的病就會惡化為子癇。但正如我所記錄的,只需簡單的治療——徹底休養和注射鎮靜劑——就可以避免病情進一步惡化。

而像瑪格麗特沒有任何先兆子癇的症狀,突然劇烈病發的情況極其罕見。自瑪格麗特之後,我再未見過相同的病例,但這種情況確實存在,而且依然會偶爾發生。

儘管現代產前保健已有了長足進步,但先兆子癇和子癇依然是導致孕婦分娩和臨產死亡的主要原因。假如沒有產前保健,患有子癇的孕婦會落得何種命運,這是個無須思考即可回答的問題。可一百年前,倡導研究並提供產前保健的醫生們卻被當作浪費時間的奇怪之人。而那些提倡為助產士提供完善系統培訓的理念也難逃被挖苦的命運。

就讓所有母親感謝上帝吧,感謝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