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人類歷史,大多數嬰兒都是在家中呱呱墜地來到這個世界的,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隨即人們開始去醫院分娩,自此之後這種分娩方式蔚然成風。1975年,家庭分娩的比例已降到百分之一。街區助產士的身影也漸漸從歷史舞臺上消失了。
現如今,家庭分娩的比例略有回升,達到百分之二左右。這或許是因為去醫院分娩對母親和嬰兒來說產生了新的風險,這次人們學聰明了。
薩麗之所以選擇農納都修道院,是因為她更相信母親,而不是醫生。醫生建議她去醫院分娩,因為這是她的第一胎。
薩麗的母親則道:「別聽他的。你應該去農納都修道院,親愛的。她們會照顧好你的。」
薩麗的祖母講話帶著濃濃的地方口音,她也發表了相同的意見,而且還給薩麗講了幾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分娩故事,這些故事往往比死亡更令女人感到恐懼。
醫生竭盡全力向薩麗澄清,現代醫院與舊醫院完全是天差地別,可根本沒用。在與薩麗母親和祖母的這場對戰中,醫生無奈地敗下陣來,於是薩麗來到了農納都修道院。
產前的六個月,我們每月會去探視孕婦一次;隨後兩星期探視一次;六週後,也就是到了最後六週,每週都要為孕婦檢查。起初的七個月,薩麗的情況一切正常。今年二十歲的薩麗漂亮小巧,和丈夫住在母親的兩居室裡。薩麗是名電話接線員,她母親以女兒為傲,每次都陪女兒一起來診所。
我讓薩麗坐下,翻看著她的病歷。她前六個月的血壓一直正常,但最後一次來診所時血壓略有升高。今天測量時,血壓竟然又升高了。我讓她站在體重秤上,發現薩麗過去兩週體重增長了兩公斤多。我心中立刻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告訴薩麗我要為她做檢查。我們來到檢查床旁,看見薩麗腫脹的腳踝,該檢查什麼我已經心中有數了。當薩麗躺在床上,我可以確定水腫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膝蓋,症狀看上去不明顯,但手明顯腫脹。水分滯留,這正是她體重增加的原因。隨後我檢視了其他部位,並未發現水腫。
「你感覺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
「有過胃痛嗎?」
「沒有。」
「頭疼呢?」
「哦,頭疼,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但我覺得是因為接電話。」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上班的?」
「從上週開始的。」
「現在還感覺頭疼嗎?」
「是的,現在就疼,但媽媽說不用擔心,這是正常的。」
我用餘光掃過薩麗的母親伊妮德,她正面帶微笑,讚許地點著頭。感謝上帝,這個姑娘來診所了。母親的話可不都是千真萬確的真理!
「薩麗,躺在床上別動,好嗎?我要給你驗尿。你帶尿樣了嗎?」
伊妮德在她的大手包裡翻騰了一番,將尿樣遞給我。
我拿著尿樣來到大理石工作臺的煤氣燈旁,點燃煤氣燈。取了點薩麗的尿液倒入試管,尿液瞧上去非常清澈,一切正常。我用火焰加熱試管的上半部,尿液受熱後馬上變白,而試管下半部分未受熱的尿液依然清澈。
蛋白尿——子癇前症的斷定指標。我一下子愣住,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之中。
人真是種奇怪的動物,竟然如此健忘,即便往事非比尋常,也會偷偷溜出我們的記憶。我竟然將瑪格麗特的事忘了!但此刻站在水池旁,瞧著眼前的試管,瑪格麗特和子癇,第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的恐怖經歷,又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之中。
瑪格麗特當時二十歲,一定是個特別漂亮的姑娘,可我從沒見過她的美麗。我見過她的幾十張照片,那是大衛——那位仰慕瑪格麗特但傷心欲絕的丈夫拿給我看的。那時候還只有黑白照片,光與影的交匯令黑白照片看上去有種特殊的魅力。照片中的瑪格麗特,時而機靈、善解人意,時而笑靨如花、頑皮可愛,令你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在講什麼笑話。在那些照片中,她那雙大眼睛清澈透明,無所畏懼地憧憬著未來。所有照片中她柔軟的棕色捲髮都披散在肩膀上。年輕的瑪格麗特身著泳衣,笑容可掬,站在德文郡海邊,水從崖面上激流而下如煙如霧,風輕撫過她的秀髮,這張照片最令我印象深刻。比例協調的身體,修長的雙腿,落日下陰影的角度,無論從哪方面評價,這張照片都不失為精美之作。照片中的瑪格麗特看上去是我希望能認識的那種女孩,可天不遂人願,我們只能通過大衛相識。瑪格麗特是一名音樂家,小提琴手,可我從未聽過她演奏。
這些照片是大衛在那兩天的探視時間裡拿給我看的。第一次看見大衛,我誤以為他是瑪格麗特的父親。可我錯了,大衛是她的丈夫,心甘情願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愛人。大衛是一名科學家,看上去是那種矜持、自制、難以接近的男人,甚至可以稱為冷漠的人。其實他是一個內斂含蓄、感情深藏不露的人,在那漫長又令人煎熬的兩天裡,大衛的深情和悲傷幾乎淹沒了整個醫院。他時而和瑪格麗特說話,時而自言自語,偶爾與醫療人員說話,或輕聲低語祈禱,或黯然淚下,泣不成聲。通過隻言片語和病歷的東拼西湊,我終於瞭解了大衛和瑪格麗特的故事。故事中的大衛可不是一個讓人敬而遠之、冷漠的科學家。
兩人於音樂俱樂部相遇,瑪格麗特正好在此演奏。從看到瑪格麗特的那一刻起,大衛的目光就再沒有離開過她。無論是在表演休息時,還是表演結束後的互動環節,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瑪格麗特身上。他本想和她搭訕,可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他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是怎麼了——自己可是口齒伶俐的傢伙。瞧著瑪格麗特面帶微笑和其他人交談,大衛躲到角落裡,心慌得簡直上不來氣。
接下來的幾天、幾星期裡,大衛眼前總浮現出瑪格麗特的樣子。他依然沒搞清楚原因,還以為這種神魂顛倒是拜音樂所賜。他焦躁不安、手足無措,連一貫令他心安的科學也失去了安撫的魔力。接著,大衛在里昂轉角餐廳偶然撞見了瑪格麗特,令他吃驚的是,瑪格麗特竟然還記得他,這又是一件令大衛覺得不可思議的事。兩人一起共進了午餐,這次大衛的舌頭不但沒打結,反而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事實上,他們聊了幾個小時,彼此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在大衛四十九年的單身生活中,還從未有人令他感到如此愜意和歡樂。他原以為他這種散發著福爾馬林和醫用酒精氣味、乾巴巴的老學究,瑪格麗特不會感興趣,可瑪格麗特也許在這個安靜的男人身上看到了正直、精神的力量和不為人所知的深厚感情。她是大衛的第一個愛人,也是心中唯一所愛,大衛將所有青春、熱情和長者的溫柔體貼都傾注在了瑪格麗特身上。
事後他曾對我說:「我感謝上帝讓我遇到她。如果沒有遇到她,或是遇見卻擦身而過,那麼世界上所有偉大的文學、詩歌、動人的愛情故事就毫無意義,因為一個人無法體會他從未經歷過的事。」
當瑪格麗特在我所工作的倫敦產科醫院預約分娩時,他們已經結婚半年,瑪格麗特的孕期也有六個月了。根據瑪格麗特的病歷,她懷孕期間一切正常,兩天前還到診所做過檢查,她的體重、心跳、血壓、尿檢一切正常,也沒有感覺不舒服,沒有任何不祥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