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討厭的工作必定各有不同,我討厭生育診所的工作,甚至用痛恨來說也不為過,所以每到週二下午我就愁眉苦臉。我討厭的不是艱苦,當然這份工作確實十分艱苦。每到週二,助產士會提前做好一天安排,儘量在中午十二點前結束探視。早早吃過午餐後,從下午一點半開始佈置診所,以便兩點接待病人。隨後就會一直忙,等所有病人走了,通常已經是晚上六七點了。然後,繼續進行夜間探視。
艱苦——那算什麼,我可以吃苦。但我無法面對不洗澡的女人的身體,難以忍受翻湧的熱氣和潮溼,以及喋喋不休的嘮叨,尤其是味道。無論我洗幾次澡,換幾次衣服,都要幾天之後才能擺脫那令人噁心的味道:陰道分泌物、尿液、汗臭和髒衣服的氣味。它們混在熱氣騰騰的蒸汽之中,穿透了我的衣服、頭髮和皮膚——穿透了我整個人。在診所工作時,有好幾次我不得不跑到室外,趴在門旁的欄杆上,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
可人和人有所不同,其他助產士並沒有這種感覺。如果我說起來,她們由衷地驚訝:「什麼味道?」或者說:「哦,可能是天氣太熱的緣故。」於是我就打住,不再說了。為了讓自己堅持工作,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想想生育工作的特殊重要性,告訴自己這會大幅度降低生育死亡率。當我感覺撐不住,無法再為下一個女人檢查身體時,我就回憶一下助產工作的歷史,以及女人生育時所遭受的無盡痛苦。
自古以來,孕婦和分娩就遭到了人們的徹底無視。在很多原始社會,女人的月經、懷孕、分娩或哺乳被認為是不潔行為,會因此被隔離,往往不允許其他人,甚至女人觸碰,只能獨自一個人飽受煎熬。因此,只有最健壯的女人才能倖存下來,再經過基因突變、適應環境、畸形遺傳,如胎兒頭部與骨盆尺寸的不相稱,以及種族滅絕,尤其是在世界偏遠地區,人類的分娩最終變得容易多了。
而在西方社會,即所謂的文明世界,並沒有出現孕婦被隔離的情形,但孕婦除了要面對十幾種孕期併發症(其中有些是致命的)之外,各種自然災難更是雪上加霜,如人口過度擁擠,葡萄球菌和鏈球菌感染,像霍亂、猩紅熱、傷寒和肺結核等傳染性疾病,以及性病、佝僂病,頻繁的分娩和疫水感染。除此之外,再加上人們對分娩的一貫冷漠無視,你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分娩曾被稱為「夏娃的詛咒」,女人往往要犧牲自己的生命來迎接新生命。
聖賴孟多·農納都修道院的生育診所設在教堂大廳裡。換作今時今日,如果將整間診所設在改造過的舊教堂大廳,這簡直駭人聽聞。衛生督察員、公共健康督察員以及能想到的各種督察員無一例外都會趕到診所大聲斥責。但在20世紀50年代,人們並不大驚小怪,事實上,修女們還因為其積極性和獨創性而備受讚譽。我們並沒有改變教堂內部結構,只安裝了衛生間和自來水。熱水則由水龍頭旁邊牆上安裝的阿斯科特牌熱水器供應。
教堂大廳中央有一座用來取暖的巨大煤炭爐。每天清晨,鍋爐工弗雷德早早將這個黑色鑄鐵大傢伙點燃。那個年代,這種煤炭爐相當普遍,我甚至在醫院病房裡也見過(記得在病房裡,我們用架在爐子上的平底鍋和熱水給針管和針頭消毒)。這種爐子十分堅固,頂是平的,添煤時要先開啟上面的圓蓋子,用煤鬥傾斜著向裡面加煤。加煤著實需要一些力氣。爐子之所以設在大廳中央,是為了讓整個大廳都能受熱。爐子的煙道從大廳中央筆直向上,一直通到屋頂。
診室內有幾張檢查床,為病人遮羞的移動屏風和寫報告用的木製桌椅。一個長條大理石面桌子位於水池旁,上面放著工具和其他醫療裝置。桌上還有一盞煤氣燈,燈旁擺著火柴,我們經常用這盞煤氣燈加熱尿液。那股味道,五十年後的今天我彷彿還能聞到。
這個小診所以及全國類似的診所,現在看起來頗為簡陋,在當時卻拯救了成千上萬名母親和嬰兒的生命。我們的助產士診所是波普拉區唯一一家生育診所,直到1948年,波普拉醫院開設了擁有八張病床的婦產科後,情況才有所改善。儘管波普拉區的人口密度據說已達到每平方公里五萬五千人之多,但在此之前,波普拉區並沒有婦產科。戰後曾有人決定開設婦產科,卻遲遲不撥款。只簡單設兩個小病房,一間用來接收病人,另一間用來分娩,後來又增加了兩間病房,就構成了生育診所,遠不能滿足人們的需求,不過聊勝於無。與現在相比,那時的住宿、吃飯、醫療裝置和科學技術的重要性並不大,最重要的是助產士的知識技能和經驗。
最令我頭疼的莫過於診所檢查。我一邊為診所開門做準備,一邊又回憶起上週那令我揪心的經歷,甚至想一下都渾身發抖。感謝上帝,我當時戴了手套,我暗想。如果沒戴手套,真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
過去一週裡,我腦海裡會時不時浮現出她的樣子。那是下午六點左右,她急匆匆衝進診所,頭上戴著髮捲,腳上穿著拖鞋,嘴裡叼著煙,帶著五個還不到七歲的孩子。她預約的時間原本是下午三點。當天下午工作並不累,我在打掃診所。兩名助產士學生已經走了,剩下的那個正在接待最後的病人。診所裡只有見習修女露絲在場,她讓我接待莉蓮·霍斯金。
莉蓮的月經已有五個月沒來了,今天才想起到生育診所檢查。我估計還要再忙半個小時,我一邊拿出筆記本,一邊暗暗嘆了口氣。我翻看著莉蓮的病歷:懷孕十三次,胎兒成活十次;沒有傳染病史,沒有風溼熱和心臟病,也沒得過肺結核,有點膀胱炎,但不能確定是腎炎;生第三胎和第七胎之後還得過乳腺炎,但孩子都是母乳餵養。
讀罷病歷,對她的狀況有了大概瞭解,但還要再問幾個問題以瞭解她現在懷孕的情況。
「有出過血嗎?」
「沒有。」
「陰道分泌物呢?」
「有一點。」
「什麼顏色?」
「主要是黃色。」
「腳踝腫嗎?」
「沒有。」
「感覺喘不過來氣嗎?」
「沒有。」
「想吐嗎?」
「有點,但不厲害。」
「便秘嗎?」
「是的,但現在沒有!」
「你確定你懷孕啦?你還沒檢查或測試過?」
「我就是知道。」她饒有深意地說道,嘴裡發出一聲尖笑。
莉蓮的孩子此刻正在診所裡亂跑。在他們眼裡,空蕩蕩的大廳無疑是個好玩的遊樂場。我對此並不介意——但凡健康的孩子都忍不住想在空地上撒歡,如果你只有五歲,你就會知道這種衝動有多麼強烈了。可莉蓮偏要展示一下她作為家長的威嚴。她一把抓住身旁跑過的一個孩子的胳膊,把他拖到身前,劈頭蓋臉就是一記重重的巴掌。她大喊道:「給我閉嘴,老實點,不然有你好瞧的!你們都給我聽著!」
捱打的孩子又痛又委屈,哇地哭出了聲,他躲到離他媽媽大概十米遠的地方,開始邊跺腳邊放聲號叫,哭到幾乎上不來氣的時候,停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哭。其他孩子都被嚇得不敢再跑了,有幾個孩子還跟著嗚嗚哭起來。剛才五個小孩子只是有點吵,這個傻女子卻將原本歡樂的場面瞬間變成了戰場。從那一刻起,我開始討厭眼前的這個女子了。
見習修女露絲走到捱打的孩子面前,試圖安慰他,可小傢伙一把推開修女,躺在地上一邊亂踢,一邊放聲大哭。莉蓮齜牙一笑,對我道:「別管他,哭一會兒就好了。」然後對那個孩子大喊道:「乖乖閉嘴,不然就再賞你一巴掌!」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怕她再濫用暴力,我告訴她我要給她驗尿,將一個陶罐遞過去,讓她去衛生間接尿。回來後再給她做其他檢查,需要脫光下身,躺在檢查床上。
莉蓮離開接尿去了,腳上的拖鞋噼裡啪啦拍打著木地板。回來時,她咯咯笑著將尿液遞給我,然後撲通一聲躺在診所床上。我討厭地咬咬牙,不明白她莫名其妙笑什麼。捱打的孩子還躺在地上,不過哭得沒那麼厲害了。其他孩子悶悶不樂,都不敢玩了。
我走到工作臺前開始驗尿。石蕊試紙變為紅色,說明酸度正常。尿液混濁不清,比重過高。我需要檢查尿液中的糖分,於是點燃煤氣燈。在試管中裝入半管尿液,加了幾滴斐林試劑,放在煤氣燈上加熱。沒有發現糖分。最後還要檢查尿蛋白,我換上新的尿液,只加熱試管上半部分。尿液沒有變白或濃稠,說明沒有蛋白尿。
驗尿用了大概五分鐘,那個孩子已經不哭了,正坐在地上和見習修女露絲玩氣球,他將幾個氣球推來推去。露絲身子前傾,頭上白色頭巾落下,正好擋住她那張精緻嬌美的臉。孩子一把抓住頭巾,拉扯起來,別的孩子見狀放聲大笑。孩子們又開心起來了,但這可不是那個粗暴野蠻的母親的功勞,我向正躺在床上的莉蓮走去。
莉蓮體態臃腫,皮膚鬆弛,身上髒且閃著汗珠,散發出一股潮乎乎未洗澡的味道。我必須碰她嗎?走近莉蓮,我心中問道。我試著勸慰自己,她和丈夫、所有孩子可能住在兩間或三間房裡,沒有浴室,甚至都沒有熱水,可這方法沒能驅散我的反感。若不是剛才她沒心沒肺地打孩子,也許我不會這麼討厭她。
我戴上外科手套,用毯子蓋住莉蓮的下半身,先檢查胸部,我讓她脫掉套頭衫。莉蓮咯咯笑著,晃著身子脫掉上衣。抬起胳膊時,那股難聞的味道立刻加重了。她胸前兩隻碩大的乳房跳出衣外,乳房上的血管清晰可見,蜿蜒通向已接近黑色的大乳頭。這是懷孕的明顯特徵,而且乳頭上還能擠出些液體。差不多可以下定論了,我心道。我告訴莉蓮她懷孕了。
莉蓮尖聲笑道:「我早就說了吧,是不是?」
我給她量了血壓,血壓非常高。她需要好好休息,我心道,但我懷疑莉蓮根本沒法休息。孩子們此刻又恢復了精神,正四處撒歡亂跑。
她露出大肚子,肚子上有明顯的妊娠紋。手輕輕一按肚臍上方立刻就現出了宮底。
「你最後一次來月經是什麼時候?」
「我想想,記得是去年。」她咯咯笑道,肚子上的肉隨之亂顫。
「你感到肚子有動靜嗎?」
「沒有。」
「讓我聽下胎心。」
我找出胎心聽診器。這是一種金屬喇叭狀工具,將大頭一端放在肚子上,耳朵貼在稍小平頭的一端聽胎心。正常情況,這時應該能聽到胎兒清晰有力的心跳聲,可我聽了一會兒,什麼聲音也沒聽到。因為需要根據胎心確定懷孕時間,於是我喊來露絲。她也聽不到胎心,但其他症狀足以證明莉蓮懷孕了。露絲讓我繼續做內檢確認。
我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我讓莉蓮支起雙膝,分開雙腿。她照做之後,一股陳尿、陰道分泌物和汗臭味撲鼻而來,我努力忍住沒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千萬不能吐。成簇的陰毛被黏黏的汗水和髒東西粘成一團。她說不定有陰蝨,我心中暗想。見習修女露絲正瞧著我,她也許明白我的感受——修女們其實很敏感,只是不說。我浸溼藥棉,清洗著潮溼氾濫的陰戶,我發現一側有些水腫,另一側卻沒有。我用兩個手指分開陰戶,在陰戶一側碰到一個小硬腫塊。我反覆摸了幾次,確實是腫塊。柔軟部位的硬性腫塊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