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修女露絲正密切關注著我的檢查。我抬起頭,向露絲投去求助的目光。露絲道:「護士,我去拿雙手套。你等一等,先不用檢查了。」
幾秒鐘後,露絲回來替換了我。接下來的整個檢查過程中,她一言未發,直到她收回手,把毯子重新蓋在莉蓮身上。
「莉蓮,你現在可以把腿放下了,但請躺在床上別動,因為馬上還要再檢查。護士,請跟我到桌子那邊去好嗎?」
桌子位於房間的另一側,我們來到桌前,露絲十分平靜地對我道:「我覺得那個腫塊是梅毒硬下疳。我現在馬上給特納醫生打電話,看能否趁莉蓮在這兒時讓他過來做檢查。如果只告訴她去看醫生,她很可能不會去。梅毒可以通過胎盤感染給胎兒。不過梅毒硬下疳只是一期梅毒,早確診,儘早治療,有可能治癒並保住胎兒。」
我當時聽了差點沒暈過去,事實上,我不得不使勁抓住桌子才沒有倒下去。我剛才竟然一直在碰她——那個噁心的傢伙——和她的梅毒硬下疳。我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了。修女親切地安慰我:「別擔心,你一直戴著手套呢,不會被感染的。」
露絲離開診所,去農納都修道院給醫生打電話,我則一動也不能動,在桌旁坐了整整五分鐘,與一浪接一浪的噁心和顫抖做著搏鬥。孩子們圍著我玩耍,開心得不得了。屏風後面卻一點動靜也沒有,直到一陣低沉平穩的鼾聲傳到我耳邊,莉蓮竟然睡著了。
十五分鐘後,醫生趕到了診所,露絲讓我陪著醫生一起檢查。我當時一定臉色蒼白,所以露絲修女才會問我:「你還好嗎?能挺得住嗎?」
我愣愣地點點頭,不能說「不」,畢竟我可是一名受過訓練、曾經歷過各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大場面的護士。我曾在醫院裡工作過五年——見識過急診、手術室、癌症病人,截肢、瀕死之人和死亡——但從沒有人像莉蓮這樣讓我感到如此討厭。
醫生檢查過莉蓮,颳了一些梅毒硬下疳的組織留待化驗室檢查,同時給莉蓮抽血做了乏色曼試驗,然後對莉蓮道:「我認為你患上了早期性病,我們……」
沒等醫生的話結束,莉蓮發出一聲大笑:「哦,天啊!不會又來了吧,真是可笑,沒錯!」
醫生沉著臉道:「幸虧發現得早。我現在要給你打盤尼西林,接下來的十天你必須每天都打。我們要設法保住胎兒。」
「隨你們吧,」莉蓮咯咯笑道,「我隨便。」她對著醫生眨眨眼。
醫生面無表情地在針管裡抽了大劑量的盤尼西林,在莉蓮的屁股上打了一針,然後我們離開檢查床回到桌子旁,好讓她穿衣服。
「通過血液和血清的病理學報告就能知道結果,」醫生對修女露絲道,「但我認為診斷肯定沒錯。你們可以安排人每天去給她打針嗎?如果讓她去診所,她要麼不會去,要麼就會忘了。如果胎兒還活著,我們必須盡全力保住。」
此刻早已過了晚上七點。莉蓮穿好衣服,大喊大叫讓孩子跟著她回家。她又點上一根香菸,樂悠悠地大喊道:「好了,都走了。」
她故意斜眼瞥了一眼修女露絲,說道:「保重。」然後發出一串尖笑聲。
我告訴她我們每天會去給她打針。「隨你們便。」她聳聳肩,離開了。
我還要繼續打掃診所衛生,可雙腿像灌了鉛,幾乎挪不動步。這一定是今天精神和感情上受到重大打擊的結果。
修女露絲親切地咧嘴一笑:「這種事你早晚會習慣的。你今晚還要去探視嗎?」
我點點頭:「三位產婦。其中一位住在彎弓街那麼遠。」
「你去探視吧。這裡交給我。」
離開診所時,我打心眼兒裡感謝露絲。呼吸了幾口室外新鮮空氣之後,我整個人都精神了,蹬著腳踏車,感覺身上又積蓄了力量。
第二天早上,我檢視工作日誌,修道院安排我去給莉蓮打針,她住在皮博迪大樓。雖然早知道躲不過去,可心裡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根據工作安排,給莉蓮打針是午飯前最後一件事,針頭和針管都已單獨放好,沒有放在助產包裡。另外,我還要戴手套,這點倒不用特意說明。
位於斯特普尼區的皮博迪大樓臭名遠揚。十五年前人們就打算拆掉它,可現今依然屹立不倒,還有人住在裡面。皮博迪大樓環境惡劣在出租房裡是有名的,因為樓裡唯一的水源設在陽臺後面,那兒也是唯一一個衛生間的所在地。出租房裡沒有任何設施。如果我不得不住在這樣的環境中,也許我也比莉蓮好不到哪兒去,一想到這兒,我對莉蓮的態度不禁緩和了許多。
莉蓮家大門敞開著,但我還是敲了敲門。
「進來吧,親愛的,正等著你呢。我給你燒了些水。」
真是太好了。她一定費了很大勁才搞到水,然後燒開。房間裡髒兮兮的,散發著一股異味。地上甚至看不出一寸原來的地板,小孩子們光著屁股在房間裡四處撒歡。
莉蓮在自己家裡彷彿變了個人。或許是因為有點害怕診所,所以才覺得有必要表現一下以示威嚴。而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裡,她的聲音小了很多,也不那麼傲慢無禮了。至於那惱人的咯咯笑聲,我突然意識到,不過是她一貫無法控制的好脾氣。她在家裡也把孩子們推開,但不粗暴。
「走開,你們這些傢伙,護士都進不來了。」然後轉身對我道:「你來了,東西可以放在這兒。」
莉蓮在桌子上費力收拾出一小塊地方,在旁邊放上洗臉盆、香皂和髒手巾。
「我覺得你需要一塊乾淨漂亮的毛巾,對不對?」
乾淨的定義顯然因人而異。
我把包放在桌上,只掏出針頭、針管、針劑、手套和浸過酒精的藥棉。孩子們饒有興趣地盯著我掏出的這些東西。
「退後,不然我就擰耳朵了,」莉蓮樂呵呵地警告道,然後問我,「打腿上還是屁股上?」
「沒關係,隨你喜歡。」
她掀起裙子,彎下腰。圓滾滾、肥碩的臀部完美詮釋了什麼是兩半屁股的團結。孩子們睜著大眼睛圍了過來。莉蓮高聲尖笑,像馬一樣向後踢腿,想趕走孩子。
「你們又不是沒看過!」
哈哈大笑的她屁股亂動,根本沒法打針。
「嗨,扶住椅子,穩住別動,好嗎?」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莉蓮依言照辦,沒用一分鐘針就打完了。因為注射劑量很大,所以我用力揉揉針眼附近以加快藥水流動。我將所有東西放進棕色紙袋裡以做區分,洗過手後為了讓她開心,我用她的毛巾擦乾手。助產士都隨身自帶毛巾,但我覺得用自己的毛巾顯然是在表示嫌棄對方。
莉蓮將我送出門口,一直送到陽臺上,孩子們都跟在她身後。「那我們明天見,我等著你,給你準備一杯好茶。」
騎車回去的路上我思緒起伏。在自己家裡,莉蓮不但不令人討厭,反而是個女英雄。她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獨自支撐著整個家,孩子們看上去也開心快樂。她樂觀向上,不怨天尤人。至於她是怎麼染上梅毒的,那不是我該管的事。我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做道德裁判。
第二天拜訪時,我滿腦子正在想如何拒絕她請我喝茶的好意,所以當門開啟,我一下子愣在門口,呆呆瞧著眼前的莉蓮,總覺得好像哪裡有點不對。眼前的莉蓮個子變矮了點,看上去胖了點,但拖鞋、髮捲、香菸都一樣,可就是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隨著熟悉的尖笑響起,眼前的「莉蓮」露出嘴裡沒有牙齒的牙齦。她戳了一下我的肚子,「你以為我是莉蓮,是不是?大家都這麼想。我是她媽媽。我們看起來像雙胞胎,非常像。莉蓮去醫院了,我覺得是好事。她已經生了十個孩子了,夠了,而且他還總不在家。」
經過一番問答,我終於瞭解了情況。原來,昨天我走後不久,莉蓮就覺得身體不舒服,想吐。她躺在床上,派一個孩子去找外婆。接著她開始宮縮,又想吐,然後一定是昏過去了。
莉蓮的母親對我說:「讓我照顧一個女人,我隨時都行,但沒命的女人可不行,不行。」
她打電話給醫生,莉蓮被直接送到了倫敦醫院。後來得知莉蓮的嬰兒生下來時就已經夭折了,死亡時間可能是三四天前。section德國化學家赫爾曼·馮·斐林(hermannvonfehling,1812-1885)在1849年發明的。常用於鑑定可溶性的還原性糖存在。/section梅毒早期症狀。
由德國細菌學家乏色曼(wasserman,augustvon)於1906年發明的一種梅毒診斷試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