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腳踏車

接下來的幾周裡,我們見識了福蒂斯丘-喬姆利-布朗家族體內蘊含的如鋼鐵一般的意志——腳踏車被查咪征服了。那次意外發生之後,朱麗恩修女擔心查咪學不會騎車了,可她堅決不放棄,願意繼續挑戰。

查咪把自己的休息時間都用在練車上。與此同時,出門只能靠自己的一雙腳,換句話說,她的休息時間要比別人少,因為步行比騎車慢多了,可她連一分一秒也不浪費。推著蘭令牌老古董腳踏車去利蘭街,那條街是條下坡路,她上了車順坡而下,練習了幾百次,終於掌握瞭如何保持平衡。每天除了早上練習幾小時之外,晚上還從八點練到十點,回到修道院時人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上氣不接下氣了。「哦,實際上,沒理由只在白天練車。」她美滋滋地為自己這樣辯解道,還真讓人無法反駁。

晚上練習時,車旁總圍著一群孩子,或為她加油,或取笑她。若不是第一天辛西婭、特里克茜和我陪查咪練車時查咪的堅強令一個大孩子對她肅然起敬的話,情況甚至會更糟。那個大孩子名叫傑克,大約十三歲,強壯兇狠,是個習慣用拳頭說話的小孩兒。他只需揮幾拳、踢幾腳,就把小孩兒子嚇得一鬨而散。然後,他走到查咪的腳踏車前,像是貼身侍衛。

「如果他們總煩你,小姐,你只管找我,叫我傑克吧。我會替你收拾他們。」

「哦,你真是太好了,傑克。我真對此感激不盡。這輛老腳踏車真像一匹難以馴服的小母馬,是不是?」

查咪和傑克,前者談吐優雅,後者則說一口地道倫敦土語,講起話來其實彼此都有點聽不懂,但不管怎樣,他們成了好朋友。

自此之後,查咪騎車的技術有了質的飛躍。因為傑克陪著她早出晚歸,跑前跑後,幫著推車。他還發明瞭一個教查咪直行和轉彎的特別方法:傑克負責蹬車,查咪負責掌握方向。查咪坐在車座上,手握腳踏車車把,腿耷拉在車兩側,傑克雙腳踩在腳蹬子上,用力蹬車。帶動七十多公斤的重量可需要很大力氣,可傑克並不是弱不禁風的十三歲小孩兒,他對自己的力氣頗為自豪。每個清晨和夜晚你都能聽見傑克的大喊大叫:「左轉,小姐。不對,是左轉,用點力,慢點。轉得不要太急。對著那個電話亭,眼睛盯住它。」

兩人的字典裡都沒有「失敗」這個詞,他們一直練了三個星期,騎著腳踏車,頂著11月的夜色,一路從彎弓街騎到道格斯島。

傑克自己沒有腳踏車,儘管心裡不情願,可終於到了該查咪一試身手的時候了。他在腳踏車後用力一推,為查咪加把勁,瞧著查咪自信地蹬著車順街而下,轉個彎不見了。傑克瞧著漸漸消失的背影,悲傷地揮揮手。查咪需要他幫助的日子從此一去不復返,他們的快樂到此結束了。傑克一腳踢開地上一塊石子,雙手插著兜,一隻腳踩在排水溝裡,另一隻腳踏在馬路沿上,垂頭喪氣地回家去了。

查咪可是個珍惜友誼的人,絕不會將朋友的善意和幫助拋到腦後。午餐時,我們談起這事,覺得應該送傑克一份禮物表達謝意。至於送什麼,大家的建議可謂五花八門——一罐糖果、足球、鉛筆刀,但這些都不合查咪的心意。一貫聰明又務實的朱麗恩修女指出,鑑於傑克所付出的時間、努力和堅持,查咪可是欠了他一個大人情。

「我覺得不能用小禮物敷衍了事,應該送一個他真正想要又有價值的東西。至於送什麼,完全取決於你這位禮物贈予人買得起什麼,而且只有你知道送什麼最合適。」

查咪聽了這番話,茅塞頓開,臉上綻開了笑容:「是的,我知道傑克最想要什麼——一輛腳踏車!如果我向父親說明情況,他一定會為他買一輛的,是不是?父親熱愛運動,只要合情合理,他總會點頭的。我今晚就給他寫信。」

查咪的父親當然會同意,他很願意滿足自己唯一女兒的願望。雖然他不明白女兒為何那麼熱衷於當助產士,一如他也無法理解女兒為何執意要當傳教士,但她是自己的女兒,他永遠都是她堅強的後盾。

對傑克來說,一輛嶄新的腳踏車為他開啟了一個新的天地,那個年代沒有幾個男孩子有腳踏車。對傑克來說,腳踏車不是身份的象徵,它代表著自由。他喜歡探險,騎著腳踏車深入倫敦東區幾公里之外的地方,還加入了達格南腳踏車俱樂部,參加計時賽和公路賽。他孤身一人在埃塞克斯的郊外露營,最遠還騎到海邊,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了大海。

查咪倍感開心,他們的友誼是她生活中的最大樂事。傑克似乎認定查咪需要保護,每天放學都來農納都修道院,傍晚陪著查咪出門探視。傑克有種預感,碼頭區的孩子會取笑和糾纏查咪,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沒錯,碼頭區的孩子不喜歡查咪,總跟在她身後嘲笑她。一瞧見身材魁梧的查咪,瞧著她騎著實心輪胎老古董腳踏車,在大街上用力蹬著,孩子們馬上停下腳步,沿著人行道排成一排,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喊著「好傢伙」、「真有趣」或「蹬啊,老兄」。更過分的是,他們還管查咪叫「河馬」。可憐的查咪總幽默地對此一笑了之,可我們知道她心裡很受傷。但只要有兇狠好鬥、深諳街頭之道的傑克陪在查咪身邊,那幫孩子就不敢撒野了。好幾次,我們在大街或出租房的院子裡瞧見傑克,他手裡扶著兩輛腳踏車,仰臉抬頭,粗壯的雙腿略微分開,一臉冷峻地環顧四周,深信自己只需擺出這副樣子就能保護好那位「女士」。

二十五年之後,一位名為戴安娜·斯賓塞的羞澀女孩嫁給了英國王位繼承人查爾斯王子。我看過她出席不同場合的影片片段。每次她的車停下,副駕駛的車門開啟,她的保鏢從車上下來,先為戴安娜王妃開門,然後站在一旁,仰臉抬頭,雙腿略微分開,一臉冷峻地打量著四周人群,那是長大後的傑克,正在用兒時就已掌握的本領保護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