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您用不著客氣。這要是放在往昔,就像那句話說的‘武士幫武士’嘛,啊哈哈哈!說不定哪天就輪到我受您照顧了。不過,您時隔這麼久又搬回東京來,想必有諸多的不便,讓您犯難了吧?」
「離開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哎呀呀,那真是太長了!您在東京有沒有親戚?」
「跟沒有差不多,相互間好久沒聯絡了。」
「是這樣啊?那麼說,你們能仰賴的只有小野先生一個人了?這真是,太不像話了。」
「是我們自己犯傻。」
「不過,還可以想想辦法補救,您不用太擔心。」
「我沒啥好擔心的,是我們自己做了傻事嘛,剛才我也對我女兒說了,這一切都是報應。」
「可是,難為了您這麼多年來一片苦心,現在卻要狠心放棄,未免可惜,您看是不是就交給我們來處理?我兒子也說過他一定會竭盡全力來處理好這件事的。」
「你們的好意實在是不勝感激。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娶,我女兒大概也不想嫁,就算她想,我也不會答應……」
小夜子輕輕拿起冰袋,用手巾仔細擦拭父親額頭上的水漬。
「先停一停,不要敷了……小夜子,你不嫁給他也行吧?」
小夜子將冰袋放回盆子。她兩手撐著榻榻米垂下頭,整個臉龐幾乎將盆子遮住,眼淚撲簌簌滴落在冰袋上。孤堂老人一面說著「不嫁給他也行吧?」一面將貼在枕上的花白腦袋朝後半轉過來,恰好看到眼淚滴落在冰袋。
「您說的有道理,有道理……」宗近老人趕忙連聲應和著。
孤堂老人將臉轉回,他閃著溼潤的眼睛盯住宗近老人,隔了小半晌才說:「只是,如果因為這樣致使小野和那個叫藤尾的女孩結婚,您兒子就太可憐啦。」
「不……那個……您完全不必擔心,我兒子已經決定不娶她了……應該不會……不,肯定不會娶的!就算他想娶,我也不答應,我絕不會容許我兒子娶一個討厭我兒子的女孩!」
「小夜子,宗近老先生也這樣說——這跟我說的是一個道理吧?」
「我……不嫁給他……也可以。」小夜子躲在枕頭後面斷斷續續地說道。噼裡啪啦的雨聲中,勉強才聽得見小夜子的聲音。
「不,這可不行!如果這樣做那我特地趕來這兒就毫無意義了。小野先生那邊可能也有種種苦衷,暫且先等我兒子捎信過來吧。無論如何,就像我剛才說的,但願他的勸說小野先生能聽得進……誇自己的兒子這樣那樣的可能有點滑稽,不過那小子確實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他一定會把事情乾淨利落地處理好,如果他覺得這門親事退掉確實對你們有益,那他自然會往這個方向勸的……雖然我和你們初次見面,但是請你們務必相信我……這個時候應該有信兒來了,可是這場不湊巧的雨……」
一輛人力車頂著大雨咿咿呀呀在小格子門前停住。嘩啦門一拉開,屋內頓時明亮起來,一雙被雨水浸透了的草鞋踏上脫鞋處。——至此,小說的敘述得轉向第三輛人力車了。
第三輛人力車載著糸子,一路丟下叮鈴叮鈴的脆響疾奔至甲野家門前。甲野正在書房著手收拾東西,他把書桌抽屜一格格抽出,將不知不覺中積存了一大摞的信件統統撕碎、丟掉,膝旁地板上堆了老高撕碎的殘片。甲野踏著凌亂的碎紙片站起身,接下來從抽屜取出一頁頁寫著纖細文字的備忘錄,其中也有五六頁合訂在一起的,大多是洋紙,寫的也都是英文,甲野只粗略掃一眼便將其擱在書桌上,有的甚至讀不到半行便撇下。不一會兒,書桌上已堆至近一尺高。抽屜基本清空。甲野雙手上下夾著廢紙走到暖爐旁,隨後無聲地將它們拋進暖爐,堆疊的廢紙一離開主人的手,立刻散亂一地。
書房中央木桌上有隻青銅鑄的葡萄葉狀菸灰缸,菸灰缸上擱著火柴。甲野伸手拿起火柴,隨手搖了搖,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大概盒裡只剩下五六根了。接著他折回書桌前,拿起擱在萊奧帕爾迪的詩集旁的黃封面日記本,再走到暖爐前,用大拇指抵著日記本的切口不停地劃過,黑墨水和深灰色鉛筆的字跡快速掠過眼前,一直翻到黃色封底,他根本不知道到底記了些什麼,唯有最後一頁上的最後一句話他還記得很清楚,那是昨晚臨睡前寫下的一聯對子:
入道無言客
出家有發僧
甲野狠狠心,將日記本扔到散亂一堆的廢紙上,彎腰蹲在爐前。嗤的一聲響,散亂的紙片先是安靜地無精打采伸著懶腰,隨即自下往上被烘熱,帶著焦煳味的淡煙從紙堆縫隙間騰揚起,紙堆底層開始躁動起來。
——喔,還有東西要記。
甲野直起膝蓋,同時飛快地從煙中搶出日記本,紙張已變成了焦褐色。隨著呼的一聲,爐膛內登時躥起老高的火焰。
「哎呀!怎麼了?」
母親站在門口,驚疑地向暖爐顧眺。甲野聽到聲音半側過身,與母親正面相對,半身映著火光。
「我覺得冷,所以生火想暖暖屋子。」甲野說罷,又轉過身,低頭俯視爐膛。燃灼的火焰呈半透明暗黃色,時不時還冒出幾縷藍色和紫色的火焰,交織著嫋嫋騰起,然後鑽入煙道。
「哦,那你就取取暖吧!」
此時恰好有四五串雨絲隨風襲來,撞上玻璃碎成雨滴。
「下雨了。」
母親沒應聲,往前走了約三步距離來到屋子中央。她看著欽吾,裝腔作勢道:「你要是覺得冷,要不要往暖爐里加點煤燒?」
熊熊火焰騰起一股紫色火舌,搖搖曳曳,很快又熄滅了。爐膛裡一片黑乎乎。
「不用了,火已經熄了。」
欽吾說罷,轉過身背對暖爐,剛好看到掛在壁上的亡父眼眸射下兩道有力的閃光。屋外的雨嘩嘩作響。
「哎呀呀,信件丟得到處都是……都不要了?」
欽吾望著地面。撕碎的信件散亂一地,碎紙片上有的只有兩三行字,有的只有五六行字,更有甚者撕得只剩下半行字。
「都不要了。」
「那我幫你打掃一下。廢紙簍在哪兒?」
欽吾不答。母親俯身朝書桌下張看,一隻西式藤編廢紙簍從踏板後面露出少許。母親彎腰伸手,窗外滲入的亮光照在她的藍緞腰帶上。
欽吾伸直手向右邊,握住罩著防曬套子的椅子靠背,消瘦的肩膀斜擰著,將椅子一點點拖著挪到書桌旁。
母親從書桌下拽出廢紙簍。她將地板上的信件碎片一片片拾起丟進廢紙簍,遇揉搓成團的便仔細展平攤開來看。「他日拜望之時……」丟進廢紙簍;「……唯諒察是盼。然若情況允許……」丟進廢紙簍;「……委實難以忍受……」翻過來細看起來。
欽吾用眼角盯視著母親。他用力握住拖到書桌邊的椅背,兩隻藍布襪敏捷地站到了白色椅套上,很快兩隻藍布襪又躍上書桌。
「哎,你做什麼?」母親手上捏著信件碎片,從下面仰頭望著欽吾,眉眼之間明顯露出恐懼的神色。
「我要取下畫像。」欽吾立在書桌上平靜地回答。
「取下畫像?」恐懼轉成了驚愕。
欽吾的右手已經搭住燙金畫框。
「等一下!」
「什麼事?」欽吾右手仍搭在畫框上。
「你取下畫像做什麼?」
「我要帶走。」
「帶去哪裡?」
「我要離開這個家,所以只帶上這幅畫像離開。」
「離開?這……就算你要離開,也不用急著取下畫像啊。」
「不行麼?」
「不是不行,你想帶走的話可以帶走。只是,你也用不著那麼著急吧?」
「現在不取下就沒時間了。」
母親表情古怪地呆然而立。欽吾雙手抓住畫框。
「你說要離開,你是真的打算離開這個家?」
「真的離開。」欽吾背對著母親答。
「什麼時候?」
「馬上就走。」
欽吾雙手輕輕晃動幾下然後向上托起,脫開鉤頭釘,畫像垂了下來,只剩一根細線將其與牆壁連在一起,如果不小心手一鬆,細線似乎就要斷掉,畫像也會墜落在地。欽吾恭敬地雙手捧住畫像。
母親在下面說:「外面正下這麼大的雨……」
「下雨也沒關係。」
「可你至少應該過去跟藤尾道別一聲吧?」
「藤尾不是不在家麼?」
「所以讓你等一下不要著急啊。你這樣沒頭沒腦地說走就走,不是叫我為難嘛?」
「我沒想要為難您。」
「就算你沒想要為難我,可還有世人的眼睛在看著呢。你想離開的話,也得像像樣樣地離開呀,要不然不是讓我這個做母親的被人見笑麼?」
「世人的眼睛……」說著,欽吾手捧畫像將頭扭向身後,柳條細眼盯著母親看去,隨後將視線從母親身上移開,當轉至門口時,突然停住不動了——母親也害怕地回頭看去。
「啊?」
彷彿自天而降似的,糸子正安靜地站在門口,見二人注意到她便緩緩地躬身行了個禮。當飄起的簷狀劉海回覆原樣時,糸子已經移步來到書桌旁,兩隻白布襪立定之後,糸子抬起頭仰臉筆直望著欽吾說道:
「我接你來了!」
「把剪子拿給我。」欽吾站在書桌上朝糸子吩咐道。他向前努著下頜,示意剪子在萊奧帕爾迪的詩集旁邊。隨著噗的一聲,畫框離開了牆壁。剪子啪嚓落地。欽吾雙手捧著畫像在書桌上轉過身,臉朝向正面。
「我哥哥讓我來接欽吾先生,所以我來了。」
欽吾將捧在手裡的畫像從稍低於眉眼的地方輕手輕腳往下放。
「幫我接一把。」
糸子穩穩接在手裡。欽吾從書桌上跳下。
「我們走吧……你僱車來的?」
「是的。」
「這畫像放得進麼?」
「放得進。」
「那好。」欽吾再接過畫像,便徑直往門口走去,糸子跟在他身後。母親叫住兩人:
「等一等!……糸子小姐也稍等一下……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不順心的非要離開這個家,可你要是完全不考慮我的心情一意孤行的話,叫我怎麼還有臉去見世人啊?」
「世人怎麼看都無所謂。」
「你怎麼能說這種毫不通情達理的話,簡直像個不懂事的小孩!」
「小孩就小孩——假如真能變成小孩倒好了。」
「你又來了……難道不是我們千辛萬苦才把你從小孩培養成一個大人麼?這麼些年我們付出的辛苦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形容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正是想過了,我才打算離開。」
「你怎麼這麼犟呢?……好吧,反正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沒盡到責任才引起的,事到如今我傷心哭泣也好苦口婆心勸說也好都沒用……只是我……我怎麼對你死去的父親……」
「父親那邊您不必介意,他不會怪罪的。」
「不會怪罪?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固執!不要這麼折磨我行不行?!」
甲野抱著畫像,再也不願搭理母親了。糸子安靜地站在甲野身旁。外面大雨朝屋子砸來,遠處風聲也輳攏而至,譁——!譁——!聲音既響亮又恢宏。甲野默默地佇立在風雨聲中。糸子也默默佇立著。
「你是不是想通點兒了?」
甲野沒回答。
「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明白麼?」
甲野依然不應聲。
「糸子小姐,你看他就這副德行,請你回去後把你看到的如實告訴你父親和哥哥……說真的,讓你看到這種實在難以說出口的場面,我的臉都丟精光了!」
「伯母,欽吾先生想離開這個家,您不如干脆就讓他走吧。依我看,您這樣強留他也無濟於事啊!」
「連你也這樣想,我真是沒話可說……恕我不客氣地說一句,你還年輕,才會有這種膚淺的想法……他就算想離開這個家,可我們不是遠離人煙獨自生活在深山老林裡呀!像這樣想走就走的話,走的人雖然無所謂,可就是苦了留下的人呀!」
「為什麼?」
「為什麼?人言可畏不是麼?」
「不管人家說什麼……欽吾先生這麼做有什麼可以被人說的呢?」
「要想在這個社會生存,難道不得人之間相互考慮對方、彼此尊重麼?世間的情分可比個人的事情更要緊啊。」
「可是,欽吾先生這麼想離開這個家,你不覺得他很可憐?」
「那才要考慮情分呢。」
「這樣做就叫情分?真是愚昧。」
「一點都不愚昧。」
「那欽吾先生怎麼樣都無所謂是不是……」
「我可沒有說無所謂,我這樣做就是為他考慮呀。」
「與其說為欽吾先生考慮,不如說是為伯母您自己考慮,對吧?」
「我也是為了對世人有所交代。」
「我真是沒法理解……他想離開,不管世人說什麼他最終還是要離開的,這件事根本不會給伯母帶來困擾。」
「可是,下這麼大雨……」
「即使下雨,也不會淋到伯母您身上,有什麼問題麼?」
遠在火車尚未出現的時代曾有過這樣的事情:居住山裡的人和居住海邊的人爭辯,山裡人說魚是鹹的,海邊人說魚怎麼會有鹹味,這場爭辯始終停息不下來。除非開通人們稱之為「教育」的火車,架設起理性的階梯供雙方自由上下,否則山裡人和海邊人就永遠不可能理解彼此的思想。有時候,如果你不徹底變身為市儈社會的一團糟粕,變得光外表就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你就得不到市儈們的認可。哪怕你指出那是謊言是虛偽,對方也絕不會承認,只會始終堅持其市儈主張。——謎女和糸子你來我往的交鋒就如兩條平行線,始終找不到一個交點。這就猶如山裡人和海邊人對魚的基本認識迥然不同,謎女和糸子對於人間的看法從一開始即大相徑庭。
理解山也洞悉海的甲野默默地俯視著二人。糸子說的道理直白得令人無法爭辯,母親的主張則愚俗得令人厭惡。看著眼前這二人一問一答,甲野只是抱著父親的畫像立定不動,並無一點不耐煩之色,也沒有絲毫焦慮的神情,更沒有不知所措的樣子。假如二人的對話一直持續到天黑,他大概也會抱著畫像以同樣姿勢一直站立到天黑。
這時候,雨中傳來招呼聲。一輛人力車在玄關前停下來。隨著腳步聲從玄關那邊移近,宗近第一個出現在門口。
「喲,你們還沒走?」宗近問甲野。
「嗯。」甲野只回答了一個字。
「伯母也在這兒啊,太好了!」宗近說著一屁股坐下來。隨後小野閃了進來,小夜子寸步不離緊跟在小野身後。
「伯母,這真是下雨天客滿天吶……小夜子小姐,這是我妹妹。」
快活寶一句話既是寒暄又兼介紹。宗近忙著支應;甲野仍舊抱著畫像站立不動;小野斂手斂腳,坐也不敢坐;小夜子與糸子兩人則只顧著相互俯首鞠躬,一時還來不及親切地交談。
「下著雨,你們都……」母親強堆出一臉笑容說道。
宗近旋即介面:「雨下得真大啊。」
「小野先生……」
母親剛開了個頭,又被宗近打斷:
「聽說小野和藤尾小姐約好今天去大森的,不過他去不成了……」
「是麼?……可是,藤尾剛才已經出發去了啊。」
「她還沒回來麼?」宗近滿不在乎地問。母親臉上略顯不快。
「無論如何,現在可不是大森不大森的時候哩。」宗近像是在自言自語,隨後又回頭招呼其他人:「大家都坐吧!站著會很累的哦。藤尾小姐也差不多快回來了。」
「是啊,都請坐吧。」母親附和著。
「小野,你坐下。小夜子小姐你也坐吧……甲野,那是什麼?」
「那個呀,他把他父親的畫像取下來了,說是要帶走……」
「甲野,你稍等一會兒,藤尾小姐就該回來了。」
甲野沒答話。
「我替你拿一會兒吧……」糸子低聲說。
「沒事……」甲野將手上的畫像擱到地板上,斜靠著牆壁。小夜子悄悄低下頭望著畫像。
「你們找藤尾是有什麼事麼?」
母親在問。
「是,有事。」
宗近在答。
接下來的時間裡,雨仍不停地下,誰都不說話。而與此同時,一輛人力車正載著憤怒的克利奧帕特拉,猶如一般從新橋飛奔而來。
宗近的西服背心裡發出咔嗒一聲響。
「三點二十分。」
無人回應。
人力車的黑色車篷彈開千條雨絲,一溜煙似的向前飛奔。克利奧帕特拉的憤怒在坐墊上上下跳踉。
「伯母,我跟您說點京都的故事吧?」
人力車一路飛奔,憤怒一路鞭撻在車伕的背脊,恨不能搶在雨腳落地之前追超過它。人力車將橫襲而來的風雨迎面斬斷,車轅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身,甲野家大門至玄關前鋪排的碎石子路上留下兩道被車輪碾軋的痕跡。
克利奧帕特拉將憤怒全都攢集在深紫色蝴蝶結上,蝴蝶結在鑽出車篷時顫動了一記。克利奧帕特拉猛地衝進玄關。
「二十五分……」
宗近話音未落,憤怒的化身便猶如受辱女王似的,直直地佇立在書房中央。六雙眼睛一齊盯住了那隻紫色的蝴蝶結。
「喔,你回來了!」宗近叼起一根香菸說道。藤尾不屑搭腔跟宗近說一個字。她挺起高挑的背脊,冷峻地掃視著屋內,雙眸最後停留在小野身上,兩道寒光狠狠地朝他刺去。小夜子躲在架著西服的肩膀後。宗近起身,將剛吸上一口的香菸丟進葡萄葉菸灰缸。
「藤尾小姐,小野先生沒去新橋。」
「沒你的事!……小野先生,你為什麼沒去?」
「我要是去了,會愧對自己的良心,一輩子都活不安寧。」
小野一反常態出詞吐氣非常爽快利落。兩道雷電自克利奧帕特拉眼眸中飛迸,直擊小野的額頭,彷彿在怒叱小野——別想跟我耍什麼滑頭!
「你沒有遵守約定,你必須給出個理由。」
「假如他遵守約定的話,事情就會變得不可收拾,所以小野先生才打消了主意。」宗近解釋道。
「你閉嘴!小野先生……你為什麼不去?」
宗近向前跨出兩三步。「我來介紹。」他一把將小野推到旁邊,緊隨其後的小夜子現出身影,「藤尾小姐,這位是小野先生的夫人。」
藤尾臉上一下子佈滿了憎惡的表情,憎惡漸漸變為嫉妒,當嫉妒一絲絲滲入身體最深處時,整個人變成了一尊化石。
「眼下還不算正式夫人,不過她早晚將成為正式夫人,聽說五年前就定了親。」
小夜子垂著哭腫的眼睛,折下纖頸表示致意。藤尾攥緊白皙的拳頭,身子一動也不動。
「胡說!胡說!」藤尾連吼兩聲,「小野先生是我的丈夫,是我未來的丈夫!你在胡說什麼?太無禮了!」
「我是出於好意才告訴你事實,順便想向你介紹小夜子小姐。」
「你敢侮辱我?!」
化石表情下的血管驟然綻裂,紫色血流將所有憤怒注滿了整張臉龐。
「我是好意,真的是好意,請你千萬不要誤會。」宗近的反應非常冷靜。
小野終於開口了——
「宗近先生說的全都是事實,她確實是我未來的媳婦……藤尾小姐,以前的我是個輕薄之徒。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夜子,也對不起宗近先生,但從今往後我一定洗心革面,做個誠實的人,希望你能諒解。假如我去新橋赴約,對你對我都沒有任何益處,所以我沒去,請原諒!」
藤尾的表情第三次遽變,血管爆裂,洇散開來的血色被蒼白的臉龐吸盡,只剩下滿臉的鄙屑。突然間,臉上的面具崩毀了。
「嗬嗬嗬嗬!」
幾聲歇斯底里的尖厲笑聲從面具下迸出,直擊窗外的驟雨。與此同時,藤尾攥緊的拳頭探入厚絹腰帶,霎時扯出一條溜滑的長鏈子,鏈子的深紅尾部閃爍出怪異的光亮,左右晃動著。
「這麼說,這個對你來說沒用了?好啊……宗近先生,我送給你吧,拿著!」
藤尾伸長手,露出白皙的手臂,懷錶穩穩地落在宗近黝黑的掌中。宗近跨前一大步衝到暖爐旁邊,嘿!他大喝一聲,黝黑的手掌握成拳舞向半空,懷錶砸在大理石角上,登時瓊亂玉碎。
「藤尾小姐,我不是因為想得到這隻表才想出這種招數來跟你搗亂;小野先生,我也不是為了得到別人意中的姑娘而故意玩這種惡作劇——現在我把這隻表砸了,你們應該明白我的用心了吧?這樣做也可以算是一種第一義的表現吧,對不對,甲野?」
「沒錯。」
愕然站在原地的藤尾,臉上的筋肉戛然停止了抽搐,雙手僵硬,雙腿也僵硬,隨後,彷彿失去重心的石像一般,踢倒椅子,昏厥在地上。
.出雲燒:日本出雲(今島根縣東半部)一帶出產的陶器的總稱,有藩窯的樂山燒、民窯的布志名燒及意東燒、母裡燒等數個品種。
.盧比孔河(rubikone):位於義大利北部。西元前49年,愷撒破除將領不得帶兵渡過盧比孔河的禁忌,揮師進軍羅馬與格奈烏斯·龐培展開內戰並最終獲勝。故在英俚語中,「渡過盧比孔河」有破釜沉舟之意。
.梅瑞狄斯(georgemeredith,1828-1909年):英國詩人、小說家。
.白紙燈籠:白紙糊的燈籠,在日本用於喪事。
.韋馱天(skanda):印度古代神話中的佛教守護神,四天王之一南方增長天王的部將,以善跑聞名,被俗界奉為健走之神,常用來比喻飛毛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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