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小夜子從大嬸手中接過點心袋子。她倒出點心在盤子裡,國產餅乾蓋住了盤子中央的青色鳳凰圖案,盤子的黃色邊緣留出一大片空白。盤子上擱著兩根竹筷,小夜子小心翼翼地端著盤子不讓筷子掉落,從起居間走向客房。淺井正在客房同孤堂老人緬懷京都時代的舊誼。現在是早上,日頭漸漸逼近廊簷。

「小姐對東京還熟悉吧?」淺井問。

小夜子將盤子擱在主客之間,向後抽回纖柔的肩膀時順口小聲回了一句「是」,便禮貌地起身站立在一邊。

「她是在東京長大的。」老人補充道。

「哦對呀……沒想到長這麼大了。」淺井突然跳到了別的話題上。

小夜子垂下悽寂的笑臉,沒應聲。淺井放肆地看著小夜子。他一邊毫無顧忌地看著對方,一邊心中暗忖,眼前這個女子的婚姻大事等一會兒就要被毀掉了。淺井對於婚姻的看法如同街頭算命先生一般輕率,他對於女子的未來以及終身幸福等不抱什麼同情。他覺得既然受人之託,只管將別人託付的事情完成就可以了。他認為這樣才是最法學式的做法,法學式的做法是最現實的做法,而現實的做法便是最佳方法。淺井毫無想象力,也從未覺得缺乏想象力有什麼缺憾,他深信想象力與理智思考各具完全不同的作用,而想象力常常會阻礙理智思考。他從來沒在法學系課堂上聽任何一位老師講過,除了純粹的理智思考之外,有些場合亦存在唯有靠想象力才能使人恢復健全人性的有效方式,所以淺井完全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只是單純地認為,只要提出退親便完事,至於夫子一言到底會令小夜子的悽寂命運產生何種變化,淺井做夢也不會去考慮的。

淺井漠然望著小夜子的當口兒,孤堂老人發出幾聲不尋常的乾咳。小夜子擔心地看著父親:「藥吃過了麼?」

「早上那份已經吃了。」

「是不是覺得冷?」

「冷倒不冷,只是有點……」

老人舉起左手將三根手指按在右手腕上。小夜子忘記了淺井的存在,專注地望著把脈的父親的臉——父親的臉跟鬍子一樣,一日比一日細長。

「怎麼樣?」小夜子憂心忡忡地問。

「好像稍稍有點快,看來燒還沒退。」老人額頭微微蹙起皺紋。每次看到老人量體溫,焦急得一臉不耐煩時,小夜子總感到傷心。為了躲避驟雨,趲行荒野的父女二人躲到唯一可庇賴的杉樹底下,不料仰頭一看,閃電正擊中樹梢。小夜子並不害怕,而是覺得老人可憐。假如老人發怒是因自己照料不周而引起,她還有辦法讓老人快活起來,但如果是光靠精神撐不過去的病,即使想孝順也莫可奈何。這幾日咳嗽不斷,開始老人還以為是一時性感冒,小夜子也沒太往心裡去,誰知偷偷問了醫生,卻被告知不容樂觀,因為這並不是發燒兩三天不退的小毛病。如果照實告訴老人,只會讓老人更擔憂;假如瞞著他,則老人會靠精神力量繼續撐著,只是動不動發怒;照此下去,只恐老人的神經一年後就會赤裸裸地暴露在外,哪怕觸到一點空氣也會暴跳如雷。——昨晚小夜子整夜沒有閤眼。

「您把外衣披上吧?」

老人沒回答,只是問:「體溫計呢?我來量量看。」

小夜子起身到起居室。

「您怎麼了?」淺井滿不在乎地問道。

「沒什麼,只是有點感冒。」

「哦,是嘛……樹上長出好多新葉來了哩。」淺井說。他對老人的病情全無同情也絲毫不關心。孤堂老人本來期待淺井會仔細詢問發病的原因、經過以及病狀等等,沒想到落了空。

「喂!沒有麼?怎麼回事!」老人對著鄰屋發問,聲音比平常大許多,緊接著又咳了兩下。

「噯,我馬上拿過去。」小夜子小聲答道,卻遲遲沒有拿著體溫計出來。老人轉頭看著淺井,有氣無力地附和道:「哦,是嗎?」

淺井覺得很無聊,他打算趕快辦完事一走了之。

「先生,小野這傢伙一點也靠不住啊。他現在變得很時髦,他不想和小姐結婚吶!」淺井嘰嘰噥噥語無倫次地亂說一通。

孤堂老人凹陷的眼睛倏地變得異常銳利,隨後銳利之色漸漸擴散,整張臉都嚴肅起來。

「依我看這件事還是算了吧……」

小夜子正在隔壁屋內尋找體溫計,她忘記收在哪兒了。她抽出長火盆的第二個抽屜,剛抽出兩寸,聽到這句話情不自禁停住了手。

老人的表情益發嚴肅。缺乏想象力的淺井根本無法預測事情的結果。

「小野最近時髦得不得了,小姐嫁給那種人只會吃虧啊。」

嚴肅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

「你是來說小野壞話的麼?」

「哈哈哈哈,先生,我說的是事實。」淺井竟然不合時宜地放聲大笑起來。

「你這叫多管閒事,真是個輕薄小子!」老人厲聲反駁,聲調也一反常態。淺井這才發覺情形不妙,他沉默了一陣。

「喂!還沒找到體溫計啊?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呀?!」

隔壁屋子沒有應答。咯噠,拉開一半的紙隔扇上映出一個人影,隨即一聲不響地將一根細長的白木筒通過隔扇下面的凹槽遞出來。老人坐在榻榻米上拿過木筒拔開筒帽,取出體溫計舉到亮光下用力甩了兩三記,邊甩邊問道:「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啊?」然後就著亮光看體溫計上的刻度。老人的注意力一半集中在體溫計上。

淺井此時打起精神答道:「其實我也是受人之託。」

「受人之託?受誰之託啊?」

「是小野拜託我的。」

「小野拜託你的?」

老人茫然若失,竟忘了將體溫計塞到腋下。

「可就他那種性格,實在不好意思親自來先生家提退親的事,所以就拜託我代他來說。」

「是麼?你再講明白點。」

「他說兩三天內必須要給您答覆,所以我這就代表他來了。」

「可是到底因為什麼理由才退親?我是要你把這個講講明白。」

小夜子在隔扇另一邊擤鼻涕,聲音雖然很小,但只隔一道紙隔扇外面的人還是能夠清楚地聽到。聲音來自隔扇附近,大概小夜子就在隔扇背後。這聲音傳至淺井耳朵裡,不知他是何種感受。

「理由嘛,他說他必須成為博士,所以實在沒法子考慮婚姻的事情。」

「也就是說,博士稱號比小夜子還重要?」

「不能這樣理解吧。但如果拿不到博士稱號,對他的將來真的會非常不利。」

「我明白了。就這個理由?」

「他還說,他沒有和先生訂下任何明確的約定。」

「他說的約定是指具有法律效力的契約是吧?意思是雙方互換字據對吧?」

「也不一定非得字據……他說,他過去長期受您的恩惠,所以他打算給予你們物質上的資助作為報恩。」

「他的意思是每月給我們一筆錢?」

「是的。」

「喂!小夜子,你出來一下!小夜子……小夜子!」老人的聲音越來越高,卻始終沒有回應。

小夜子跪坐在隔扇背後,一動不動。老人無奈,只得再轉頭望著淺井。

「你有媳婦麼?」

「沒有。我是想娶媳婦的,可我必須先養活我自己。」

「如果你還沒有娶媳婦,你就仔細聽我說,留做參考吧……我告訴你,人家的女兒可不是一件玩具啊,他想用個博士稱號來代替小夜子,這怎麼可以?!你好好想想,再怎麼貧窮的人家,女兒終究是個大活人呀!對我來講,女兒就是我的寶貝。你去問問小野,他是不是為了當上博士而不惜殺死一個人?還有,你告訴他,比起法律上的契約,井上孤堂是個更看重道義契約的人……每月給我們一筆錢?誰求他給我們錢了?我從前之所以照顧小野,是因為他眼淚鼻涕地來找我,我覺得他可憐,完全出於好意才照顧他的。什麼物質上的資助?太侮辱人了!……小夜子啊,我有話對你說,你出來一下。喂!你在麼?」

小夜子在隔扇背後啜泣。老人一個勁地咳嗽。淺井不知所措。

淺井沒料到老人會發這麼大的火。但他認為老人沒有理由發火,自己所說的通情達理。任誰看來,要想在世上功成名就,博士稱號當然很重要。要求對方取消模稜兩可的約定也算不上忘恩負義。假如受人恩惠卻漠然置之,或許可以說沒良心,但既然小野表示要用經濟補償來報答,老人理應高興地接受,讓小野一償報恩之願才是。但老人竟突然如此光火——為此淺井不知所措。

「先生,您不要生這麼大氣啊。如果您不滿意,我再去和小野說說看。」淺井說。看來事情有點棘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口氣稍稍緩和下來,但仍十分遺憾地說道:

「你好像把婚姻看得太簡單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淺井雖然不甚明瞭老人一番話的要點,但老人的樣子著實令他有點動搖了。只是淺井深信婚姻是一種權宜手段,雙方出於權宜考慮而訂婚約或雙方出於權宜考慮而取消婚約悉皆無妨,因而他沒有應聲。

「你不明白女人心,所以才會替他做說客來辦這件事吧?」

淺井依舊不作聲。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人情,才會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是吧?你以為小野退親後,小夜子明天起就可以隨便嫁人了,才會說出這種話是吧?五年來死心塌地把對方當作自己的丈夫,結果沒有任何說得過去的理由,突然被對方退掉親事,然後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再嫁給別人——世上有這樣的女人麼?或許會有,但小夜子絕不是那種輕薄女人,我也從沒想過把她培養成那個樣子……你這樣輕率地代別人來退親,毀了小夜子的終身大事,你難道就能心安理得麼?」

老人凹陷的眼睛漸漸溼潤,同時不停地咳嗽。淺井此時方才如夢初醒,心想如果老人說的是事實,可不就是這個道理麼?淺井總算同情起小夜子來。

「先生,那請您再等一陣子,我回去和小野說說看。我今天只是受小野之託而來,這裡面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啊。」

「不!你不用和他說了。既然他不願意,我也不會非逼女兒嫁給他不可。不過,最好叫他本人親自來講清楚。」

「可是,小姐的想法……」

「小野應該很清楚小夜子的心意!」老人毫不客氣地打斷淺井的話,猶如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對方臉上。

「不過,這樣子小野也會很為難,我再和他說說……」

「你回去對小野說,井上孤堂再怎麼寵愛女兒,也絕不是那種明知對方不情願還要低三下四哀求對方娶自己女兒的無恥男人……小夜子啊,喂,你在麼?」

隔扇背後傳出像是衣袖劃拉在紙隔扇上的聲音。

「這樣子回覆可以吧?」

沒有應答。隔了一會兒,傳來將臉蒙在長袖中哇的一聲大哭。

「先生,我再和小野說說看吧。」

「不用說了,你就叫他親自來退親!」

「那……總之,我就這樣轉告小野。」

淺井嗖地起身,走到玄關轉身向出來送客的老人鞠躬告辭時,老人忽然說了句:「真是不該生女兒啊!」

到了門外,淺井總算鬆了口氣,他從未體驗過剛才這種感受。走出巷子,在蕎麥麵館門前的座式燈籠店招前往右拐彎來到大街上,走到半路恰好有電車停下,淺井騰地便躍上了電車。

一個多小時後,突然跳上電車的淺井晃晃悠悠從宗近家大門走出。接著,兩輛人力車從門內出來,一輛前往小野的租住處,一輛前往孤堂老人的家。又過大約五十分鐘,宗近家玄關前的松樹下,又有一輛黑篷低垂的人力車抬起車轅,往甲野家方向飛奔而去。

小說必須按順序說明這三輛車的使命。

宗近搭乘的人力車在小野的租住屋前車輪聲停息時,小野剛吃完午飯。托盤仍擺著,飯桶也未收拾起。主人公移座至書桌前,望著自口中吐出的菸圈陷入沉思。和藤尾約好了今天去大森。既然約定了就不能失約,然而這個無法失約的約定卻令小野莫名地心中歉疚,同時覺得不安。假如沒有跟對方約好,或許他的心情會稍許平靜些,或許飯也可多吃一碗。但自己已經將骰子擲出,骰盅已經昭然揭開,現在無論如何他都不得不渡過。可是,鎮定自若渡過大河的愷撒是英雄,而普通人到了這樣的關鍵時刻誰都難免反反覆覆地思前度後。小野每次在關鍵時刻思前度後時必定心生後悔。每次一隻腳跨進小船,當船伕操起篙說一聲開船嘍的時候,小野總想大聲喊停,同時期冀有人從岸邊趕來將他拉回岸上,因為只有一隻腳跨上小船,就仍有回到岸上的機會。約定尚未履行之前,就如尚未離岸的小船一樣,還稱不上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小說中便有這樣的情節——男人和女人約好在車站見面,假如事情依照計劃進行,汽笛一響,這對男女便會名譽頓失。就在兩人命運千鈞一髮之刻,女人最終失約沒有出現在車站,空等一場的男人坐進馬車,悵憾而歸。事後才聽說原來是某友人扣留住女人,故意不讓她赴約。——和藤尾約好去大森的小野望著菸圈暗忖,假如就這樣失約,或許反倒值得慶幸了。淺井那邊還沒有迴音。孤堂老人如果答應退親,無論結果怎樣都是好事;如果不答應,那就得趕快前往大森赴約,因為和藤尾的約定原本就是為應付被逼到走投無路絕境時臨機應變渡過難關而想出的計劃。當然,小野沒必要非得等對方否決之後再赴約。儘管這樣,但在計劃即將付諸實施的最後時刻,他仍情不自禁憂心忡忡起來,人情在一點點瓦解小野腦中構築好的計劃,想象力在挽掣小野要他不要實施計劃。因為小野是詩人,他有的是想象力。

因為富有想象力,他才不敢自己去退親。假如親眼看到孤堂老人和小夜子的面孔,看到屋內的模樣,看到他們父女的生活狀況,再將看到的一切延長至未來,放到想象的鏡子中,呈現出來會有兩種結果:當小野也身在其中時,鏡中是春天,是富庶的生活,有的只是幸福;如果將自己的影子從鏡中抹去,鏡中就將變成黃昏,變成暗夜,一切都是悲慘的。明明意識到這一點,仍昧著良心登門去退親,無異於明知小小爐灶本可以升騰起一縷輕煙,卻故意抽走灶下的柴火。小野不忍這樣做。人可以閉著眼睛吞下苦澀的東西,卻無法睜著想象的眼睛一刀斬斷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緣分,所以小野才拜託能夠做到視若無睹的淺井去,而自己只要將想象殺死便可心靜無虞了。雖說沒有十分的把握,但小野決心已下。然而,即使殺死一條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想在與生俱來的意識世界中,只將對自己不利的部分塗黑,甚或將其擯除,是自古以來千千萬萬人已經嘗試過的窮極之策,也是千千萬萬人同樣以失敗告終的愚極之策。人心不是一枚白紙。想象力在小野下定決心的當晚即復活了。

瘦削的臉頰;凹陷的眼睛;蓬亂的頭髮;微若遊絲的氣息——描畫至此,想象倏然一轉。腥風血雨交加的淒涼夜晚;清冷的燈火;——描畫到這裡,不禁毛骨悚然,想象驟然停止。

想象停止之時,他猛地想起約定,也想起赴約之後可能發生的痛苦結果,最終想象力攪得他大腦中影像疊錯波瀾不止——良心進了當鋪,終生都無法贖回。利上滾利,感覺背脊沉重,感覺疼痛,直至最後將他徹底壓垮。他寢食難安。世人在背後朝向他指指戳戳……

小野呆愣愣地凝望著菸圈。恩賜的銀表每一秒鐘都在催促他趕快赴約。小野感覺自己就彷彿乘坐雪橇一樣,只需將乏力之軀託付給雪橇,然後拱手端肘,雪橇也自然會滑向約定的深淵。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像時間雪橇那樣正確無誤地往前滑行。

——還是去吧。只要不做虧心事,去赴約也無所謂,只要謹慎行事,事情應該不至於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小夜子那邊,等淺井帶回訊息後再做打算吧。

正當濃密的煙霧搖搖曳曳,朦朦朧朧地罩住未來的影子時,宗近健壯的身軀拂去小野所有想象,出現在現實世界中。

小野還沒想明白女傭是什麼時候、怎樣把宗近帶進來的,宗近突如其來地就闖入了屋子。

「怎麼搞得這麼亂七八糟!」

宗近說著將紅漆托盤端到走廊,再將黑漆飯桶端出去,連茶壺也一併端走了,然後在屋子中央坐下,問小野:「怎麼樣?」

「對不起,實在是失禮了。」主人轉過身來望著客人,顯得很是過意不去。恰好此時女傭前來,將茶壺和碗筷之類統統收走。

將理智交給時間,連舉手之勞也不屑動彈的人,最終勢必不得不乘坐上時間雪橇。時間一分一秒逝去,小野心中的不安也在加重,將他一點點逼向可怕的境地。而突然從旁躥出的宗近,將身不由己往前滑去的人擋在了半途,被擋的人雖然計劃被打亂,卻總算能夠止住滑行停留在原地,因而得以享受片刻的平靜。

約定當然必須履踐,但奪走履約條件的人並非自己,主動爽約和妨礙自天而降使得約定無法履踐,帶來的感受截然不同。眼看約定難以履踐,為了開脫自己的責任,此時如果有人來妨礙履約正是求之不得,假如遭到良心譴責為何爽約,即可辯解道,自己是打算履行義務的,無奈被宗近阻礙了。

因此,小野是懷著好意歡迎宗近前來的。不幸的是,這一丁點好意卻因為某種尷尬的關係而只能被禁錮在內心深處。

宗近同藤尾是遠親。不管是自己誘使藤尾陷入泥沼,還是藤尾害自己城破池陷,兩人間已裝聾作啞訂下約定,計劃將生米煮成熟飯,而且眼下正準備付諸實行。恰在這當口兒,突然有個人闖入,算不算添亂子姑且不說,總之讓小野感到極度不安,因為突然闖入的不是別人,偏偏是藤尾的親戚。

如果單單是親戚也罷了,但對方卻是一直傾心於藤尾的宗近;是被客死國外的人早已認定為女婿的宗近;是到昨天為止仍不知道小野和藤尾的關係,一如既往揣著昔日美好期待的宗近;是渾然不知被偷走的金子到底去了哪兒,仍徒然守著空保險櫃的宗近。

金鍊子彷彿一道刺眼的春天的閃電,將秘密之雲劈成兩半。金鍊子方才驚醒睡眼,假如此時淺井向對方說出井上孤堂的事,事情可就棘手了。「同情」僅僅是針對對方說的,「於心不安」則用於自己做了虧心事的場合,而當情形更加糟糕、利害得失直接反彈至自己身上時,就要用「棘手」來形容了。小野凝神看著宗近的臉,大感事情棘手。

他歡迎宗近來訪的一絲好意像一枚核一樣,無地自容地蜷曲於同情之圓中,同情的圓外裹著讓人極不舒服的不安之圓,最外面則是棘手之圓,猶如黑墨水洇散開來一般,漫無涯際地連線著未來。而宗近就像是司掌未來的主人公。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宗近說。小野漲紅了臉垂下頭,他惴惴不安地擦了一根火柴點燃香菸,暗忖宗近接下來大概會提金錶的事。宗近卻似乎毫無此意。

「小野,剛才淺井來過我家,我就是為這事特地來找你的。」宗近開門見山說道。

小野渾身的神經刺痛起來。隔了一會兒,才自鼻孔陰沉地噴出一股煙霧。

「小野,你千萬不要認為是仇敵來了。」

「不,我絕沒有……」小野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忍不住吃了一驚。

「我絕不是那種指桑罵槐、揪住別人弱點不放的人。你看,我已經理了這個頭,我壓根兒就沒這種閒工夫,就算有,這樣做也有悖我們家的門風……」

小野聽明白了宗近的話,但宗近理這個頭的緣由卻還是沒弄明白,然而又沒勇氣反問,於是他只得保持沉默。

「假如你認為我是那種卑鄙的人,那我忙三忙四地還特意跑到你這兒來便毫無意義了。你也是受過教育、明事理的人,假如你把我看成是那種人,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對你就毫無效果了。」

小野依舊默不作聲。

「我就算是個閒人,也不會閒到就為了讓你輕蔑而僱一輛車急急趕來……總之,事實就是淺井說的那樣是吧?」

「淺井怎麼說的?」

「小野,我可是認認真真在跟你說啊!你聽好了,人哪怕一年中就一次,至少有時候必須對人以誠相待。如果一個人只靠一張皮在世上混,沒人願意和他打交道,就算他願意和我們打交道,我們也不屑。我今天來是打算和你打交道來的,怎麼樣,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是,聽明白了。」小野老實回答。

「既然你明白,我就把你看作同等的對手和你說。你好像一直都活在不安中,是吧?看起來一點都不泰然。」

「也許……是吧。」小野不得已,只好坦白承認。

「你這樣坦率地回答,我反倒很同情你……淺井說的全都是事實吧?」

「是。」

「現代這個輕薄社會里,沒人會理會別人是不是坐立不安,或者活得泰然不泰然。不要說別人,很多人明明自己坐立不安但也裝出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不,不是或許,我就是其中之一!」

小野此時開始主動搶著搭起話來。

「我很羨慕你。說老實話,我甚至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像你這樣的人吶。你要是這樣說的話,那我絕對就是個遭人不屑的人了。」

看來小野不是為了迎合宗近才這樣說。偽裝的文明開始綻裂,從中溢位真心話來。小野的聲音依舊無精打采,然而卻帶著真誠。

「小野,你終於意識到這點了?」宗近的話聽上去充滿暖意。

「嗯。」小野答。隔了片刻,他又重複應了一聲:「是的。」隨即垂下頭。宗近將臉湊近對方。小野仍垂著頭,喃喃著說:「我這人性格太懦弱。」

「為什麼?」

「這是天生的,沒辦法。」小野仍舊低垂著頭說道。

宗近將臉湊得更近。他彎起一條腿,將手肘擱在膝上,手肘托住腮向前湊出,說道:「你學識比我豐富,腦子也比我聰明,我很尊敬你,因為尊敬你所以才來救你的。」

「救我……」小野抬起頭,只見宗近的臉近在鼻端。

宗近整張臉彷彿要壓過來似的:「現在這種緊要關頭,如果還不把你那天生的性格徹底糾正一下,你這輩子都會活得坐立不安的!哪怕你再怎麼用功學習,哪怕你真的成了學者,你也會追悔莫及。是時候了,小野,假如你真的想以誠待人的話。世上有許多人活了一輩子都不懂什麼才是真誠,只靠一張皮活在世上,這樣的人就跟泥土捏成的人偶沒什麼兩樣。如果一個人本來就缺乏真誠,那另當別論,可明明擁有真誠卻變成了人偶,豈不太可惜了?用真心去待人家,會感覺心情特別舒暢,你有過這種感受麼?」

小野垂著頭不語。

「如果沒有,你就感受一下看看,就趁現在!這種事一生只有一次,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沒這樣的機會了,你將到死都不知道真誠是什麼滋味,而且一直到死都會活得像只獅子狗那樣,老是坐立不安地轉來轉去。人只有不斷地好好利用真誠待人的機會,才能夠成為一個優秀的人,自己都會覺得自己活得很高尚……我可一點也沒誇張。沒有過親身體驗是不會明白的。你看我這副樣子,既沒有學問又不肯用功讀書,考試名落孫山,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但是我比你活得泰然。我妹妹他們都認為我感覺遲鈍所以才會這樣,也許我真的是感覺遲鈍……不過,如果我真的那麼感覺遲鈍,今天就不會僱車急急地趕來你這兒了,你說是不是,小野?」

宗近舒心地笑起來。小野沒有笑。

「我能夠比你更泰然,不是因為有學識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好讀書的緣故。都不是,這是因為我有時候真誠待人的緣故——或許應該說我能夠儘量去真誠待人。真誠待人最能夠讓一個人增強自信力,最能夠讓人沉著不慌,最能夠讓人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存在,你只有在真心待人的時候才能感悟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在這片天地之間。所謂真誠待人,小野,就是認認真真去做的意思,真正去做的意思,就是說你必須切切實實地去做,你得全身心地投入。嘴上花言巧語、手底下卻玩小動作的人,不管他們怎麼做都稱不上是真誠的人。只有將頭腦中的所有東西不留一點遺憾統統亮給這個世界,你才能體會到自己是個真誠的人,才能活得心安理得。老實跟你講吧,我妹妹昨天就向我袒露了真誠,甲野昨天也向我袒露了真誠,而我不管昨天還是今天,我都是真誠的,你也趁這個機會真誠一次吧!世界上多一個人變得真誠,不光是他本人得到拯救,整個世界也得到了拯救……怎麼樣?小野,你還沒明白我講的話麼?」

「不,我明白。」

「我是認真在問你啊。」

「我也是在認真回答,真的明白了。」

「那就好。」

「謝謝你。」

「好了,我們回到正題……那個叫淺井的傢伙,簡直不能當人看待,如果把他說的話全部當真,會搞得事情一團糟……其實本來應該讓淺井過來,讓他在你面前把對我講過的話逐字逐句重複一遍,然後把他說的跟你說的逐條對照,再來判斷事實究竟如何。或許這樣才是理所應當的做法,我腦子再笨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但是這些並不重要,能不能真誠待人,這才是最主要的問題。他說什麼有契約啦,什麼娶了媳婦就不能當博士啦,不能當博士就會名聲敗壞啦,簡直小兒科似地這個那個說了一大堆,所有這些都不是問題吧?你說是不是?」

「是,不是問題。」

「歸根到底來講,真誠的處理方式就是把這件事怎麼收拾好,這就是你眼下要做的事情。假如你不介意,我可以和你一塊兒商量,替你跑個腿什麼的也沒問題。」

垂頭喪氣的小野此時猛然坐直身子。他抬起頭,直直盯著宗近,眼眸中射出異乎尋常的堅定。

「真誠的處理方式就是儘快和小夜子結婚!如果拋棄小夜子,我就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孤堂先生。我錯了,想出退親這樣的主意,都是我的錯……我還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哦,這事不說了,以後總會明白的嘛。」

「實在對不起……我真不該退親,要是不退親……淺井已經去說過了麼?」

「他照你的意思去說了,但是聽說井上先生要求你親自去說。」

「那我得去一趟,我這就去向先生賠罪!」

「先別急,我已經託我父親去井上先生那兒了。」

「你父親?」

「嗯。聽淺井說,井上先生非常生氣,先生家小姐也哭得很厲害,我怕我來你這兒商量的當口兒,那邊萬一發生點什麼事情可不得了,所以讓我父親趕過去支應一下,順帶安慰安慰他們。」

「謝謝你這麼熱心,還想得這麼周到!」小野的頭幾乎貼著榻榻米。

「不用客氣。反正老人家閒著沒事,只要能幫上點忙他什麼事都樂意做……我跟我父親說好了——如果這邊談得順利,我會僱輛車去井上先生家,請小姐過來一趟。——小姐來了後,你要在我面前親口對小姐說,她是你未來的媳婦。」

「我會的……我過去也可以。」

「不用了。請小姐過來是因為還有其他事情要辦。這邊結束後,我們三人一塊兒去趟甲野家,到了那裡,你必須當著藤尾小姐的面明明白白地再說一遍。」

小野似乎微露怯意。

宗近不容他躊躇立即介面道:「怎麼?或者我來向藤尾小姐介紹你媳婦也可以。」

「必須要這麼做麼?」

「你不是決定要真誠待人麼……那就最好在我面前乾淨利落地斬斷和藤尾小姐的關係!帶小夜子過去就是要讓她做見證。」

「帶她去也可以,但這樣做會叫人很下不來臺……能不能儘量溫和點……」

「我也不想叫人下不來臺,但為了幫藤尾,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就她那種性格,用尋常的手段根本無法改變。」

「可是……」

「你是不是想說這樣做會有損你的名譽?事情已經到了這種窘境,你還在磨磨蹭蹭地顧忌名譽啦面子啦什麼的,說明你還是隻想做表面功夫。你不是剛才還說要真誠待人麼?什麼是真誠待人?要我說,真誠待人歸根結底就是要拿出實際行動。光是嘴上說真誠待人卻不行動的話,那就只有嘴上變真誠了,實際整個人並沒有變真誠。如果你想告訴別人說你這個人已經變真誠了,你不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給別人看,再怎麼說也不頂用……」

「那我就拿證據給別人看!當著大庭廣眾的面也無所謂,我照你說的做!」

「太好了。」

「對了,我全都如實告訴你……其實今天我們約好了去大森……」

「去大森?跟誰?」

「呃……跟剛才提到的那個人。」

「藤尾小姐?約的是幾點?」

「約好三點鐘在火車站碰頭。」

「三點……現在幾點了?」

咔嗒。宗近的背心口袋內恰好響起一聲。

「已經兩點了……反正你不會去的吧?」

「我不去。」

「藤尾小姐獨自一個人去大森不大可能吧,你就待著不要去赴約,超過三點鐘她應該會自己回來的。」

「哪怕晚一分鐘,她也不會繼續等的,肯定會馬上返回的。」

「這樣正好……喲,外面下雨了。你們約好下雨也去麼?」

「是的。」

「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不管怎麼樣,先寫封信把小夜子小姐請過來。我父親肯定已經等急了,放心不下哩。」

豪雨斜斜地猛下,一點也不像春天的雨。天空之穴深不可測,從那深邃的穴中無休無止地射出不計其數的雨絲傾注到地面,天氣倏瞬間冷到令人恨不能抱只火盆。

信在噼裡啪啦的雨聲中寫就。當車篷搖來晃去地載著送信人一溜煙消失在雨中時,小說不得不移筆另敘。先前從宗近家大門奔出的第二輛人力車此刻早已抵達孤堂老人租住的屋子,正在努力完成其使命。

孤堂老人發著燒躺在被窩裡。他背對珍藏的義董畫軸躺著,小夜子在一旁替父親額頭敷上冰袋,好讓他退燒。小夜子蹲在枕邊,哭得紅腫的雙眼盯著冰袋,似乎在細數扎口處的褶皺。她垂著頭不肯抬起。宗近父親在距離鐵線花紋被褥二尺遠的地方四平八穩坐著,粗大的膝頭越出坐墊,輕輕抵在榻榻米上。與面黃肌瘦的孤堂老人比起來,他的臉龐顯得威風凜凜。

宗近老人嗓門依舊響亮,孤堂老人的聲音也比平常高。兩人正在說著話。

「……其實是因為這個,我才突然登門拜訪,您身體欠佳我還來叨擾您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實在因為事情緊迫,請您千萬不要怪罪。」

「不不,您看我這副很失禮的樣子,我才過意不去哩!照理應該起來跟您打招呼……」

「哪裡哪裡,您就這樣躺著,我們說起話來反倒更輕鬆。這樣正合我意。啊哈哈哈!」

「您真是太親切了,還特地來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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