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朝南。法蘭西式窗子距地板僅五寸便是大塊的玻璃。開啟窗子,陽光便任情射入,溫煦的風也任情吹入,陽光駐留在椅腳,風卻不肯停住,毫不客氣地吹向天花板,再繞至窗簾背後。這是間明亮舒爽的書房。
窗子右邊擱著一張書桌,如果闔上圓弧形拉門,可以上鎖;開啟時,中央鋪著綠色絨布的桌面自遠向近逐漸傾斜,便於攤開書放平了書脊閱讀。桌面下左右兩側是配有銀製拉手的抽屜,至地板共有四層抽屜。樟木的拼條地板塗著透明的清漆,又亮又滑,外人穿著鞋直接進來的話一不小心就會被它滑倒。
屋內還有一張大木桌。木桌佔據了書房中央的位置,風格與新藝術風格結合,於時髦中大膽融入了奢華的古雅之趣。周圍四把椅子自然也是同樣風格,緞子紋樣想必也與之相匹配,只是為防日曬罩上了白套子,結果安心倒是可以安心,省事亦省事了,椅面和椅背卻無由一飽眼福。
書櫥靠牆而立,高約一米八,寬近三米,一直森然列至門口。這是甲野死去的父親以前從西洋訂購的,他喜歡這種既能組合一體也能分開單獨擺放的樣式。書櫥內插得滿滿的藍、黃和其他各種顏色爭奇鬥妍的書籍,上印鑲金書名,無論是橫排的花體羅馬字或豎排的方形漢字看上去都很漂亮。
小野每次看到欽吾的書房總是難抑羨慕之情。欽吾自然也不厭嫌。這房間原本是父親的起居室,開啟一扇門可直通客廳,從另一扇門則可以經內走廊進入鋪著榻榻米的和式起居室。這兩間西式房間是父親因住房狹仄於二十世紀加蓋出來的。並非為了追逐時髦,實在是迫於實際情況而請人蓋的,結果蓋出來的樣式參照當時風潮而犧牲了自己的喜好。換言之,並不是家人特別滿意的房間,然而小野卻對其羨慕不已。
小野覺得倘能在這種書房逍遙自在地閱讀自己喜歡的書籍,讀累了與喜歡的人聊些喜歡的話題,稱得上是極樂世界。博士論文能立馬寫出來,博士論文完成後再寫一兩部轟動後世的大作,那必是極為愜快的日子。而像現在這樣租住人家的屋子,腦子被左鄰右舍亂糟糟的生活攪擾得一塌糊塗,如何能實現?眼下還被過去窮追不捨,日思夜慮,陷入事理人情的紛惑,又如何能實現?不是驕狂自大,小野自認為自己擁有一顆聰明頭腦,擁有聰明頭腦者發揮才智為世間做貢獻是其天職,為了盡天職,須具備得盡天職的條件,這樣的書房正是條件之一。——小野非常期望擁有一間這樣的書房。
甲野和小野高中不同校,大學時代是同校同級。一個讀哲學,一個讀文學,因為學科不同,所以小野不清楚甲野的能力如何,他只聽說甲野以一篇題為《哲世與現世》的論文畢業。沒有拜讀過的他當然無法判斷哲學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價值,但不管怎樣,甲野沒有得到銀表,小野卻得到了銀表。恩賜銀表不止可以計時,也能測量頭腦的好壞,以及估量出未來的成長和在學界的成功前景。沒有得到特殊嘉賜的甲野註定不是一個傑出人物,何況畢業後似乎也未像模像樣地鑽研學問,或許甲野是深思熟慮厚積於胸,但如果真有東西的話也該有所闡發顯揚,一味引而不發便可以認定其實胸中並無所藏。不管怎樣,小野認為自己跟甲野相比更稱得上有用之才。然而有用之才卻不得不為了每月六十圓的盤費、為了衣食住行而奔走,甲野卻可以無所事事天天過著無聊的日子。讓甲野佔據這間書房實在不值。如果自己能代替甲野成為這間書房的主人,這兩年中就可以做許多事情。但事實卻是,他不得不因為貧寒的出身而忍氣吞聲過著蠖屈不伸般上天給予的不公平日子。常言道,不幸之人終究也有之時。小野日日夜夜都在祈盼這一天到來。——毫不知情的甲野此刻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桌前。
推開正面窗門,只要跨下一級石階,不僅可以一覽無遺地將曠闊的草坪盡收眼底,還能讓清朗的空氣順著地面趨入屋內,但甲野卻緊閉窗門,將自己靜靜地關在屋子裡。
右首小窗不但拉下玻璃,懸垂左右的窗簾還遮住了半扇窗戶,只剩屑細的光線幽幽落在地板上。醬紫色毛織窗簾的紋樣上積滿塵埃,看來大概有二十天沒有動過,顏色也幾乎褪盡。與屋子頗不協調的裝飾,在過渡時期的日本無疑是被廣泛使用的。將臉貼住窗簾縫隙間的玻璃朝窗外望去,透過石楠樹叢可以看到院裡的池子,縱直的枝條縫隙間池面的橫波紋時斷時續映入視界。池子斜對面是藤尾的房間。甲野不看樹,也不看池子,更不看草坪,只是一動不動憑桌而坐。暖爐中有一塊去年沒燒盡的炭,在冷眼觀望春天。
隔了小半晌,響起啪嗒一記擱下書本的聲音。甲野取出那本沾滿手垢的日記本開始寫起來:
他們欲對吾施惡。同時不許吾視他們為兇徒,亦不許吾與他們的兇暴對抗。他們曰:不屈服,即嫉汝。
甲野用纖細的筆觸寫完這段文字,又在最後用片假名加上·的名字,隨後將日記本擱在右手邊。他拿過剛才看的書,重新安靜地讀起來。不留神,細長螺鈿杆鋼筆從桌面滾落地板,腳下濺出一攤黑汁。甲野雙手撐住書桌角,身體微微後仰,低頭俯視地上洇開的黑汁。圓形墨跡向外四濺。螺鈿筆桿滾動著,在昏暗中閃著一道細長幽冷的光。甲野移開椅子,伸手摸索著從地上拾起鋼筆。鋼筆是數年前父親從國外買回的紀念品。
甲野用指尖夾住鋼筆,將手反轉,夾起的鋼筆自手指間滑入掌心。翻轉掌心朝上後,細長鋼筆桿在掌心上前後滾動,閃閃發光。這是父親留下的小小遺物。
甲野一面讓鋼筆桿在掌心滾動,一面繼續閱讀。掀過一頁,只見如此寫道:
劍客舞劍時,倘雙方伎力相若,則劍術等同於無術。倘不能一籌制勝於彼,等於和不學無術者對陣為敵。人與人之間的欺罔行為亦與此相類。被欺者與欺人者同樣聰睿詭譎時,二者所處境地相當於開誠佈公,互相洞察其奸,故此倘非內心之偽與惡競短爭長佔據優勢以為奧援,或倘非遇上一個不夠詐偽、不夠奸惡之人,又倘非與至善之人為敵——倘非如此則絕難決出什麼結果。第三種例子本來就罕有,第二種例子亦不多見,由是便只有兇徒與敗德者匹敵成為常態。試想,人們本來只需互相行善施德便能達成之事,卻逼迫人們必須費盡千辛萬苦方始達成,或者彼此鉤心鬥角互相傷害才能達成,豈不悲哉?
甲野又拿起日記本。他將鋼筆插入墨水瓶,看著墨水遲遲吸不上來,乾脆鬆開手。萊奧帕爾迪的詩集攤開著,甲野將黃封面的日記本擱在詩集上面,兩腳撐著地板,雙手交叉抱住後脖頸,靠在椅背。一仰頭便恰好與父親的半身肖像畫相對而視。
畫不大。說是半身,其實只到背心第二粒釦子。身上穿的似是大禮服,不過湮沉於昏暗的背景辨識不清,清晰可見的唯有稍稍露出的白襯衫和那張額頭寬寬的臉龐。
據說這是一位名家所畫。三年前歸國時,父親帶著這幅畫渡過千里大洋從橫濱港登陸,之後便一直掛在欽吾每次仰頭都能望見的牆壁上。即使欽吾不仰頭,肖像也在牆壁上俯視欽吾——執筆時,或托腮時,或頭趴在桌上小憩時,一刻不間斷地俯視著欽吾。欽吾離開時,畫中人仍時時刻刻在俯視書房。
因為在俯視,所以畫中人仍活在這塊天地,雙目炯炯有神。不是花費時日與耐性精描細繪畫就的眼眸,而是一筆畫出輪廓,眉毛與睫毛間形成自然痕影。眼下掛著眼袋,堆疊的歲月聚成條條細紋牽扯著眼角往下低垂,一雙眼眸便靈動其間,並不轉動卻栩栩如生。能夠瞬間捕捉住一剎那的表情將其在畫布上表現出來的人,不能不說具有非凡的才技。甲野每次看到這雙眼眸,總覺得畫中人仍活著。
在理念世界點漾一波漪瀾,便有千波漪瀾追慕而至。每當甲野繾綣於瀾瀾相擁的思索中,陷於忘我之境時,偶然抬起煩惱的頭顱與這雙眼眸相對,便會驀然想起,原來這幅畫還在,甚至有時暗暗吃驚,覺得他怎麼還在。——此刻,甲野的視線離開萊奧帕爾迪的詩集,帶著千思萬緒靠在椅背時,比平常更加地驚訝。
遺物實在是一種殘忍之物。它能勾起人的緬懷和痛苦,卻無法使亡者復生,譬如貼身藏著數根亡者的頭髮,任如何思念,任如何哭泣,塵世的日月只會往前轉動。遺物只應燒燬。父親去世後,甲野不知不覺地討厭再看到這幅畫。讓他安守方寸相信父親雖離他遠去但平安無事,依稀想起彷彿近在咫尺的慈顏,是僅僅為了在記憶之紙上化出父親容貌,還是為了曉示他靜待重逢之春的到來?可是,甲野想重逢的人已經死了,只有眼眸活著,並且只是活著卻紋絲不動。——甲野茫然地望著壁上的眼眸胡思亂想起來。
老爸也真可憐。他還未到壽終正寢的年齡,鬍子還未白,氣色仍豐潤。他肯定也不想死。真可憐。既然非死不可,幹嗎不回日本後再死。他肯定還有許多事情未及交代。想聽想說的話也肯定還有一大堆。太遺憾了。一把年紀還數次三番被派往國外,並在國外任所罹患急疾驟然去世……
活著的雙眸在壁上凝望著甲野。甲野靠著椅背凝望壁上的眼眸。每次抬頭望向牆壁,兩人的眼眸都會對視。兩人紋絲不動地對視,當時間一秒一秒重疊為分時,便覺得對方的眼眸開始轉動,這不是甲野視線移動所產生的錯覺,而是對方凝視的目光越來越鋒銳,靈魂脫出眼眸直直地逼向甲野而來。甲野不覺驚疑,抬起頭來,當頭發離開椅背往前湊去兩寸時,靈魂卻已消失,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眼眸中,眼前的畫框依舊只是畫框。甲野重新將頭靠在椅背。
真荒唐。但最近時常發生這種事,大概是身體太虛弱的緣故,又或者神經出了點問題。不管怎樣,甲野討厭這幅畫,尤其是與死去的父親太神肖了,這更令他心神難安。他知道一味將心思留在死者身上於事無濟,但死者偏偏懸在你鼻尖不時提醒你要憶想死者,就如同被人用木劍逼迫著切腹一樣,不只讓人心煩,還會讓人極不痛快。
如果只是一般的憶想倒也了罷。每次想起父親,甲野總覺得父親可憐。甚至以目前的健康和精神狀態而言,他覺得自己也可憐。雖說活在現實世界,但是徒有其名,自己只貪享物質上的衣、食、住,而大腦卻生活在其他國度,將母親和妹妹的事徹底拋在腦後,所以才能活到今天。在計較利害得失的人看來,這種腳踵離開現實地面的活法實在難以理解,肯定會認為甲野愚蠢透頂。雖然甲野已決定放棄一切,但他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這副樣子。父親只是個凡人,倘使父親在九泉下看到兒子這副模樣,一定會認為他是個不孝子。不孝子不想憶起父親,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父親可憐——甲野總覺得這幅畫不好。等有空時將它收起來放進堆房吧……
十人有十人的因果。懲羹吹齏也好守株待兔也罷,無一例外都要受大自然根本規律的支配。有人白日中天聽著煮飯,蹠下之徒卻躲在夜半褥子下籌謀太平之計。甲野獨自一人在書房胡思亂想時,母親和藤尾也在和式屋子內說著悄悄話。
「這麼說,還沒有提起?」藤尾問。淺褐色的夾衫滿是絲節,看上去非常儉樸,但敞開的長袖口露出一條鮮豔的紅綢裡子盡顯婀娜。腰帶上有赭石色古色古香紋樣,不知是什麼料子。
「你是說跟欽吾?」母親反問道。母親穿的是與其年齡極為相稱的素色條紋和服,只有腰上纏的黑色腰帶格外顯眼。
「是,」藤尾一本正經叮問:「哥哥還不知道吧?」
「我還沒對他說呢。」母親慢條斯理地答道,隨後掀開坐墊一角問:「咦,我的煙管呢?」
旱菸管在火盆對面。藤尾用拇指和食指夾住細長的煙管,隔著鐵壺遞過去:「給,在這兒。」
「跟他提了,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伸出的手收了回來。
「如果他說什麼,你打算作罷麼?」母親揶揄一句,隨即低下頭往旱菸袋裡裝雲井菸絲。女兒沒有答話。如果答話,反顯得怯弱無力,想要予對方以最強硬的回答,莫過於沉默不語。沉默是金。
母親湊近火盆架,滿滿吸入一大口,隨即從鼻中噴出兩股煙雲,同時開口說道:「要對他說隨時都可以,假如覺得還是說的好,我會對他說。跟他也沒什麼好商量的,只要告訴他準備這樣做就行了。」
「我也這麼想,只要我拿定主意,不管哥哥說什麼,我都不會理會的……」
「他能有什麼好說的!假如他是個商量得通的人,我們一開始根本不用這麼做,其他辦法多得是呢。」
「不過萬一哥哥有其他想法,我們也很難辦啊。」
「可不是,要不是顧慮這點,我們根本沒必要對他說什麼。不管怎麼說,名義上他是這個家的法定繼承人,所以他要不答應,我們就會變得一貧如洗,走投無路。」
「可每次想跟他說什麼,他總是說所有家產全都給你,你就安心好了什麼的。」
「光嘴上說有什麼用!」
「可我們也不能催他呀。」
「他如果真打算把家產讓給我們,催促他快點讓出來也無所謂……只是這樣做面子上會很不好看,就算他是個書呆子,我們也不方便主動開口。」
「可是,就直接跟他說有什麼不好的?」
「說什麼?」
「說什麼?說那件事啊!」
「小野的事?」
「是啊。」藤尾這回回答得很明確。
「跟他說也行,反正總有一天要跟他說清楚的。」
「這樣的話,他應該會有所行動吧?假如他真打算把全部家產讓給我們,應該就會讓出;假如他只打算分一點家產給我們,也應該會分;不想待在這個家的話,也會主動離開這個家的,對吧?」
「話是沒有錯,但我也不能直截了當地跟他說,我不想靠你過晚年,你趕快給藤尾想個辦法呀。」
「可他不是說過不想照顧您麼?既然不想照顧,又不給我們家產,那他到底想讓您怎麼辦呀?」
「他根本就不想怎麼辦,他只會那樣磨磨蹭蹭猶豫不決的,真讓人頭痛。」
「他大概多少知道我們的想法了吧?」
母親不吭聲。
「前些日子他叫我把金錶送給宗近時……」
「你告訴他說你打算給小野麼?」
「我沒說打算給小野,但也沒答應給宗近。」
「他真是莫名其妙。他讓我給你招贅,要你照顧我的晚年,那意思還不是打算把金錶送給一先生?可一先生不是家裡的獨子麼?怎麼可能入贅我們家呢?」
「是啊。」藤尾應了一聲,轉過細長的脖頸向院子望去。院子裡的淺蔥櫻看上去彷彿一個勁兒在催促傍晚到來,梢頭的花瓣已經一瓣不剩,重又長出泛著淡褐色的嫩葉;透過左邊三四棵修剪成圓形的石楠樹的樹叢間隙隱約看得見書房的視窗;櫻花樹的枝幹執拗地偏向一邊伸展著,在它右手是池子,池子盡頭突出於水邊的便是藤尾自己的房間。
藤尾環視了靜謐的院子一圈,側轉頭來,眼睛直直地看著母親。母親方才便一直盯視著藤尾,此時面面相對,藤尾不知突然想起什麼,漂亮的臉頰一邊瞤動數記,不過不等浮出笑容便已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宗近家那邊沒問題吧?」
「有問題也沒辦法呀。」
「可是您回絕了吧?」
「當然回絕了!前幾天我去宗近家時,跟他父親詳細解釋了理由……就像我回來後跟你說的那樣。」
「嗯,我還記得您說的。不過,我總覺得好像還是不夠透快。」
「不透快那就是對方的事了,你也知道宗近的父親是個慢性子。」
「可我們也沒有非常明確地回絕是吧?」
「畢竟有這段情分在,我總不能做得讓人一看就是專門替孩子跑腿的,直截了當地跟對方說我們家藤尾不樂意,所以這門親事作罷呀。」
「那有什麼?討厭就是討厭,無論怎麼也不可能喜歡的,您不如就直截了當說就好了嘛。」
「可世間不是這樣的。你還年輕,或許你覺得這麼露骨地說出來也無所謂,但關係到世人會怎麼看所以不能這樣做呀。同樣是退親,但假使不想法子把話說得婉轉含蓄一點,就只會惹對方生氣,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啊。」
「反正您是回絕了對吧?」
「我說欽吾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娶媳婦,我年紀也大了,總覺得沒著沒落。」母親一口氣說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年紀大了覺得沒著沒落……怎麼樣呢?」
「因為覺得沒著落,所以假如欽吾還那樣堅持己見,我只能讓藤尾招贅,但一先生是宗近家唯一的繼承人,我們不可能讓一先生入贅我們家,而藤尾也不可能嫁到宗近家……」
「您這樣說,萬一哥哥答應娶媳婦,那我們豈不是很被動?」
「沒事的。」母親淺黑額頭蹙起一個八字。八字形隨即散開,母親接著說道:「他想娶就讓他娶,糸子也好別人也好他想娶誰就娶誰,我們這邊儘快讓小野先生入贅就行了。」
「可宗近家那邊呢?」
「不要緊,你不用擔心。」母親稍顯不耐煩,接著又補充一句:「反正在一先生考上外交官之前,他們家不會娶媳婦的。」
「萬一考上了,馬上就會來提親吧?」
「那個人能考上?你自己想想……就算我們跟他家約定如果一先生考上了,我就讓藤尾嫁過去,真這樣說了也不用往心裡去。」
「您真這樣說了?」
「我當然沒這樣說。不過,就是說了也無所謂,反正那個人絕對考不上。」
藤尾歪著頭笑出來。隔了一會兒,她坐直身子,打算結束這個話題:「那麼,宗近伯父真的認為我們已經退親了吧?」
「應該是……怎麼樣,那以後一先生的態度有什麼變化?」
「還不是老樣子。前幾天去看博覽會的時候,他的態度跟之前毫無兩樣。」
「你們什麼時候去博覽會的?」
「今天是……」藤尾想了想回答:「前天……是大前天晚上去的。」
「照這樣說來,那時候他應該已經知道了……不過宗近父親那樣性格的人,說不定沒明白我們的暗示呢。」母親有點心急氣躁起來。
「也可能是一先生的問題,也許他聽伯父說了,只是不在乎而已。」
「是啊,兩邊都有可能。反正,我們就這麼辦,總之先對欽吾說清楚……我們這邊不說的話,這事情一直拖下去都不會解決。」
「他現在應該在書房吧。」
母親起身,剛踏上廊簷一步又退了回來,彎下腰悄聲問:「你還會和一先生碰面吧?」
「也許會的。」
「下次見面時,你最好暗示他一下。你不是說和小野約好要去大森麼?是明天吧?」
「是的,約好了明天去。」
「乾脆讓一先生看看你們約會時的光景好了。」
「呵呵呵呵!」
母親走向書房。
穿過亮堂的廊簷,將整面磨出清晰木紋的西式房間房門推開一半,只見關閉得死死的屋內暗黝黝的。母親鬆開門把手,將身子靠在推開的門上,雙腳無聲地落在拼花地板上,身後的門鎖舌回彈發出啪嗒一聲響。被窗簾遮住春光的書房,這一方昏暗的天地間將二人從人世間隔離。
「真暗啊。」母親說著來到屋子中央的木桌前停住。從背面只能看到欽吾倚靠在椅背上的頭。欽吾朝聲音響起方向緩緩轉過頭,現出約三分之一斜垂的眉毛。黑髭順著上唇自然墜降,將近盡頭時突然又向上翹起。雙唇緊閉,同時烏黑的眼眸轉至眼角。母子二人用這種姿勢互相對望著。
「屋裡太陰暗了。」母親站著重複道。
甲野無聲地站起身,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兩三下聲響,走到木桌角時,才慢吞吞地開口說道:「要不要開啟窗子?」
「隨你便……我是無所謂,只不過覺得你大概會悶得難受吧。」
甲野隔著桌子攤開右掌向前伸出。母親接受示意坐到椅子上,欽吾隨後也坐下。
「你身體怎麼樣?」
「謝謝您關心。」
「是不是稍稍好一點?」
「嗯……是……」甲野含糊地答著,縮回上半身叉手抱住雙肘,同時在桌下翹起左腳的外踝疊在右腳背上。從母親這邊只能看到他正面袖口縮掉一截的淡黃襯衣袖子。
「如果你不養好身子,我會很擔心……」
不等母親說完,甲野將下巴頂住喉嚨,眼睛朝桌底掃去。兩隻黑布襪疊在一起。看不到母親的腳。
母親繼續說道:「身體不好,心情也會變悶的,你自己也會覺得很不好受……」
甲野若無其事地抬起眼。
母親突然掉轉話題:「不過你去京都之後,看起來像要好一些了。」
「是麼?」
「呵呵呵呵,什麼‘是麼’,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似的……你氣色看上去健康多了,大概是曬了太陽的關係吧?」
「也許吧。」甲野抬頭望向窗子。左右窗簾打著深深的褶子朝兩邊垂落,從中間看得見石楠樹的嫩葉映在玻璃上,紅得像要燃起來似的。
「你可以到我的和式屋子裡來坐坐、聊聊天,那邊很亮堂,比起書房感覺舒服多了。偶爾像一先生那樣陪我們這些無聊女人聊聊家常,換換心情也不錯嘛。」
「謝謝。」
「當然,你可能會覺得跟我們聊天實在沒勁……不過就算沒勁說說話也好的呵……」
甲野的視線從石楠樹移開,他感覺眼睛眩晃得厲害。
「石楠樹長出嫩葉了,真漂亮呵。」
「是很漂亮,倒是比一些白慘慘的花要好看。你這邊只能看到一棵,轉去那邊的話可以看到整排的修剪成圓形的,才漂亮呢。」
「從您的房間看得最清楚了。」
「是啊,你也從那邊看過?」
甲野沒有回答看過或沒看過。
母親接著說道:「還有啊,最近大概因為太陽曬得池水暖和的關係,池子裡的鯉魚常常蹦出水面哩……你這兒聽得到麼?」
「鯉魚跳起的聲音?」
「是啊。」
「聽不到。」
「聽不到?也是呵,像你這樣門窗全關得死死的。我房間也聽不到,前幾天藤尾還拿我取笑了一通,說我耳朵不中用了……不過我也到了耳朵不中用的年紀了,沒辦法。」
「藤尾在麼?」
「在啊。小野先生應該已經來給她輔導……你有事找她?」
「哦不,也沒什麼事。」
「那孩子也是,她脾氣太好強,想必得罪你了吧?你就忍讓她一點,當她是親妹妹,好好照顧她。」
甲野依舊抱著手肘,深邃的眼眸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母親,母親的視線卻不知為何始終落在桌上。
「我打算照顧她的。」甲野緩緩道。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我不只是打算照顧她,我是真心想照顧她。」
「你這樣想,她要聽到了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可是……」甲野欲言又止。母親期待著下文。欽吾鬆開交叉在胸前的胳膊,挺起背脊,將倚靠在椅背的身體向前傾,胸緊抵桌角,儘量挨近母親。
「可是……媽,藤尾她不打算讓我照顧她。」
「怎麼可能?」這回輪到母親將身子向後仰去,倚住椅背。
甲野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用跟母親同樣低的聲音繼續說:
「如果要照顧,受照顧的人必須信仰對方——說信仰好像在說神……」
甲野說到這裡停住了。母親似乎明白還不到自己說話,於是鎮靜地保持沉默。
「總之受照顧的人必須信賴對方,覺得受對方照顧是件愉快的事情,否則怎麼照顧?」
「假如你真這樣失望而放任不管她,我也沒話可說……」母親不動聲色說到這裡,突然口氣一轉急促地道:「藤尾真的很可憐。你不要這樣說,無論如何再想想什麼辦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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