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甲野抬起胳膊,手掌貼在額頭上。

「可是她根本看不起我。要是照顧她,她只會跟我吵個沒完。」

「藤尾怎麼可能看不起你呢……」溫靜嫻雅的母親用比平常高許多的聲音竭力否定。「如果她這樣,那首先我會感到於心不安的。」母親接下來說這句話時,聲音已經恢復原樣。

甲野沒有接茬,手肘支在桌面上。

「藤尾對你做什麼沒規矩的事了?」

甲野依舊將手掌貼在額頭上,從手掌下看著母親。

「如果她對你沒規沒矩,我會好好教訓她的。你不要有什麼顧忌,統統告訴我好了。兄妹之間如果關係不融洽,會很傷感情的呀。」

貼在額頭的五根手指既細又長,指甲形狀甚至秀氣得像女子一般。

「藤尾應該有二十四了吧?」

「轉年就二十四了。」

「得抓緊時間趕快定下來了吧?」

「你是說嫁人麼?」母親單刀直入地叮問道。甲野沒有明說到底是嫁人還是招贅,於是母親接著道:

「關於藤尾的事,其實我正想和你商量呢,不過先得商量下另一件事……」

「什麼事?」

甲野的右眉依舊掩在手掌下。他目光很深邃,但眼神中一點也沒有鋒銳之勢。

「怎麼樣?我希望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

「考慮你自己的事呀。雖然藤尾那邊也得儘快拿定主意,可是如果你不先定下來,我很為難啊。」

甲野在手掌影下的半邊臉頰露著笑容。笑容很悽寂。

「你也許會說身體不好啦什麼的,但像你這樣身體情況娶媳婦的人多得很。」

「嗯,應該有吧。」

「所以你也再考慮考慮吧,有的人娶了媳婦後身體反而很健康呢。」

甲野此時終於鬆開貼在額頭的手。桌上有一張印有橫線的格紙,旁邊還有支鉛筆。他漫無目的地夾起格紙翻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三四行英文,讀了幾個詞才想起這是昨天從翻讀的書中抄錄下來的,抄下後便隨手擱在桌上了。甲野將紙片反過來字面朝下放在桌上。

母親額頭中央蹙著八字,靜靜地等待甲野應答。甲野拿起鉛筆在紙上塗了個「烏」字。

「你到底怎麼想啊?」

「烏」字變成了「鳥」字。

「假如你同意娶媳婦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寫完後,甲野抬起頭來,說道:「還是先考慮藤尾的事吧!」

「既然怎麼說你都不打算娶媳婦,那就只能這麼辦了。」

母親說完沮喪地低下頭。與此同時兒子又在紙上畫起三角形來,畫了三個三角形,重疊成魚鱗似的圖案。

「媽,我會把這房子讓給藤尾。」

「那你……」母親意欲阻止。

「家產也全部讓給藤尾,我什麼都不要。」

「你這樣做只會讓我們很為難的。」

「有什麼為難的?」甲野平靜地問。母子倆雙目對視了一眼。

「什麼叫有什麼為難的……你叫我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啊?」

「喔?那我應該怎麼辦?」甲野將暗黃色的鉛筆啪地擱在桌上。

「你應該怎麼辦?像我這種沒學問的人,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辦好。不過我雖然沒學問,但也清楚如果這樣做會對不起你父親。」

「您不想要麼?」

「不是想不想要的問題,到今天為止,我向你提出過這種過分的要求麼?」

「沒有。」

「我想也沒有過。每次你這樣說,我不是都謝謝你的好意麼?」

「是,您確實每次都向我表示感謝。」

母親拿起滾在桌上的鉛筆,端詳著鉛筆尖,端詳著筆頭的圓橡皮,心裡暗忖道,他可真是讓人無從下手呵。稍稍隔了片刻,母親用力將橡皮頭在桌上划著,同時問道:

「這麼說,無論如何你都不想繼承這個家?」

「我已經繼承了這個家呀,在法律上我是繼承人嘛。」

「甲野家,你是繼承的。但是你不願意照顧我,是不是?」

甲野開口回答之前,將眼眸轉到狹長眼睛的中央凝視著母親,停頓一會兒才懇切地說道:「所以我才想把房子和家產都讓給藤尾啊。」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拿你沒辦法。」

母親嘆了一口氣,朝桌上擲出這麼一句。甲野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沒辦法,你自己的事情就隨你便吧,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但是藤尾那邊……」

「嗯?」

「我覺得那個小野先生不錯,你覺得怎樣?」

「小野麼?」甲野只說了半句便默不作聲。

「不行麼?」

「也不是不行。」甲野慢吞吞地道。

「如果你覺得可以,我打算這麼決定……」

「可以。」

「你覺得可以?」

「是的。」

「這樣我總算安心了。」

甲野定睛望著前方,似乎在凝視某樣東西,好像眼前母親並不存在一樣。

「這樣我總算……你打算怎麼辦?」

「媽,藤尾知道這件事麼?」

「她當然知道。為什麼想起問這個?」

甲野仍然望著遠處。隔了一會兒,他眨了下眼睛,視線收回到眼前。

「宗近不行麼?」甲野問。

「一先生?本來一先生是最好不過了……你父親和宗近家那樣一層交情……」

「兩家不是也有過約定麼?」

「沒有約定過啊。」

「可我明明記得爸爸說過要把那塊表送給宗近的。」

「表?」母親歪著頭。

「就是爸爸的金錶,上面鑲著石榴石的那塊表。」

「啊,對對,好像是說過這話。」母親恍然想起似地說。

「宗近好像還滿懷期待哩。」

「是麼?」母親若無其事地道。

「既然說好的,怎麼能不給人家呢?否則於情於理都虧欠人家啊。」

「表現在在藤尾那裡,我會好好勸說她。」

「表當然是一回事,不過我主要是在說藤尾。」

「可我們根本沒有說定讓藤尾嫁給對方啊!」

「是麼……那就算了。」

「我這樣說,可能你聽著會覺得不舒服,那也沒辦法……但我真的不記得有過這樣的約定!」

「哦,那就是沒有過嘍?」

「當然沒有。其實不管有沒有過約定,我是覺得藤尾嫁給一先生也沒什麼,可他還沒有考上外交官,還要接著學習,怎麼能娶媳婦呢?」

「那倒無所謂。」

「再說一先生是長子,不管怎樣他都得繼承宗近家的家業。」

「您打算讓藤尾招贅?」

「我並不想這樣,可是我說的話你又聽不進……」

「就算藤尾嫁出去,我也會將家產讓給藤尾的。」

「家產……你可千萬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從來沒有想過家產的事。我心裡絕對沒攙夾著一點點雜念,唉,我真想把它剖開來讓你看一看。難道你還看不明白?」

「我明白。」甲野應道,口氣極認真,連母親都不認為是在嘲弄。

「我只是年紀大了,心裡感覺有點沒著沒落……就藤尾這麼一個親生女兒,如果讓她嫁出去,就怕老了沒人照顧。」

「原來如此。」

「否則的話嫁給一先生我覺得也不錯,他和你關係這麼密切……」

「媽,您瞭解小野這個人麼?」

「我想我還是很瞭解的。他這個人有禮貌,待人親切,學問也出眾,不是很好麼……你為什麼這麼問?」

「既然那樣,就沒問題了。」

「你不要這麼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有什麼想法說出來聽聽,我就是特意來跟你商量的嘛。」

甲野望著格紙上亂塗的畫,隔了一會兒抬起眼睛平靜地說道:「宗近會比小野更孝敬您。」

「這個……」母親脫口而出,隨即以平靜的語氣說道,「也許是這樣……你應該不會看錯的。不過這事和其他事情不一樣,這件事不能任由母親或哥哥來決定。」

「藤尾說了她非小野不嫁麼?」

「嗯,是的……當然她不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這個我知道,知道是知道……藤尾在麼?」

「要叫她過來麼?」

母親起身。她走到繪著蔓藤紋樣的淺紅色桌布旁,伸手按下白色按鈴,還未回到座位,屋外便有反應,有人輕輕推開房門約五寸。母親回頭朝門縫吩咐道:

「叫藤尾過來一下,有事跟她說。」輕輕推開的房門又輕輕闔上。

母子隔著桌子相對而坐。兩人都默不作聲。欽吾重又拿起鉛筆,沿著三角鱗紋外圍畫了個大圓圈,然後在圓圈和鱗紋間塗滿黑線。他仔細地並排畫著一根根黑線條。母親閒坐無事,也起勁地看著兒子塗畫。

這兩人內心想什麼自然無由知曉,但僅從表面看,似乎非常平靜。假如一舉手一投足便可以如實地將人的內心活動轉為有形符號,世上大概很難找出如此安閒靜篤的母子。在鱗紋外工整地塗滿數十根線條打發無聊的兒子,一如平常雙手交疊在膝上安詳地看著兒子用一根根線條塗滿圓圈的母親,絕對是一對雍睦和合、和怡安樂的母子。窗簾遮住了春光,窗簾內隔著木桌正面相對的二人,彷彿忘卻了世間,忘卻了他人,忘卻了所有紛爭。亡人的肖像畫一如既往從牆上照臨著這對安閒的母子。

工整的線條越來越密,塗黑的部分越來越增大,畫到只剩右邊一塊弓形空白時的時候,傳來轉動門把的聲音。兩人等待的藤尾出現在門口,白色的身姿融進春天,昏暗背景中浮出肩膀以上部分的輪廓。甲野鉛筆下的線條畫到途中突然頓住,藤尾的臉也同時自背景穎脫現出。

「怎麼樣了?」藤尾邊問邊走到母親身邊,在側旁坐下,剛坐下又迫不及待地向母親追問道:「有答案了?」

母親只是看著藤尾,眼神中似有暗示。而這瞬間甲野又在紙上添了四根黑線。

「你哥哥說有事跟你談。」

「是麼?」藤尾說著扭頭看著甲野。黑線條仍在不停增加。

「哥哥,什麼事啊?」

「嗯……」甲野終於抬起頭——抬起頭來卻一時什麼也說不出。

藤尾於是又轉臉看著母親,漂亮的臉頰上同時浮出淡淡的笑容。

哥哥這時總算開口說道:「藤尾,這棟房子,還有我從父親那兒繼承的所有家產,全部讓給你。」

「什麼時候?」

「就今天起……但是,你必須照顧媽媽。」

「謝謝。」藤尾說著又看了一眼母親,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你不想嫁給宗近麼?」

「不想。」

「不想?不管說什麼你都不願意?」

「不願意!」

「是嗎……小野真的就那麼好?」

藤尾的臉色遽然變得峻厲起來。

「你問這個做什麼?」她從椅子上挺直背脊。

「不做什麼。這件事對我沒有任何益處,我只是為你好才問。」

「為我好?」藤尾高高揚起語尾,接著又輕蔑地降低聲調說道:「是麼?」

這時母親插進來說道:「你哥哥覺得,比起小野先生來,一先生更加合適。」

「哥哥是哥哥,我是我。」

「你哥哥的意思是說,一先生會比小野先生更加孝敬我。」

「哥哥,」藤尾向欽吾尖聲問道,「你瞭解小野先生的品性麼?」

「瞭解。」甲野平靜地答。

「你怎麼可能瞭解?」藤尾站起身,「小野先生是詩人,他是高尚的詩人。」

「是麼?」

「他有品位,懂得愛情,是個溫文爾雅的君子……他的品性不是哲學家能理解的。你也許瞭解一先生,但你不明白小野先生的價值,絕對不會明白的!欣賞一先生的人怎麼可能明白小野先生的價值……」

「那你就選擇小野吧。」

「我當然會這麼做!」

丟下這句話,紫色蝴蝶結朝門口飄然而往,細長的手指轉動門把,眨眼間藤尾的身影便消失在昏暗背景後。

.托馬斯·齊本德爾(thomaschippendale,1717-1779年):著名的英國傢俱大師。

.一陽來複:中國古人認為天地間有陰陽二氣,每年至夏至日,陽氣盡而陰氣始生,至冬至日,則陰氣盡而陽氣開始復生,謂之「一陽來復」(見《易·復》孔穎達疏)。宋王安石《回賀冬啟》之二「四序密移,一陽來複。」此處比喻時來運轉。

.賈科莫·萊奧帕爾迪(giacomoleopardi,1798-1837年):義大利浪漫主義詩人。

.日本明治時代的東京於每天正午鳴炮報時,1929年起改用汽笛。

.鴃舌:鴃,伯勞鳥。伯勞弄舌啼聒,形容語言難懂,此處隱喻母子間無法溝通。

.烤墨紙:日本大眾遊戲的一種,將蜜柑汁、蔬菜汁、砂糖水等在紙或明信片上書寫文字或繪出圖案,幹後在火上烤,字或畫即顯現出來,江戶時代流行於正月玩這種遊戲。此處比喻揭開某個原本掩藏的答案。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

》《》《後來的事》《路邊草》《三四郎》《行人》《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