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嗚嗚駛來,緊接著,又彷彿騎在鐵軌上拼命地追逐著街上的風似地呼嘯而去。拄杖的盲人乘隙戰戰兢兢穿過馬路;茶館店的夥計一面發笑一面轉著磨子;揮舞訊號旗的站臺工作員身穿粗呢制服,織眼裡積滿塵埃,泛出汙濁的黃色;穿西服的人走出舊書店;小劇場前站著戴鴨舌帽的人,身後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今晚的說唱節目。天空佈滿一道道莢狀雲,看不到一隻鷹。上空很安靜,下面卻是個極度雜亂無章的世界。

「喂!喂!」有人在背後大聲喚道。

二十四五歲的夫人回頭看了一眼,繼續前行。

「喂!」

這回是穿著印有商鋪名號短褂的男人回過頭來。

被喚的人似乎一點兒也沒覺察,仍避開對面來人快步往前走。兩輛人力車飛馳競逐來到喚者面前擋住了去路,使他與被喚者的距離越來越遠。宗近甩開膀子拔腿追趕,每奔跑一步,身上寬鬆的和服夾衣和外褂便跟著上下躍動。

「喂!」宗近伸手從後面搭住對方肩頭。肩膀停止了移動,與此同時看到了小野的細長側臉。小野兩隻手上提著東西。

「喂!」宗近搭在對方肩頭的手搖著,小野肩膀晃動著轉過身來。

「我當是誰呢……對不起!」

小野禮貌地頷首行禮。他沒摘下帽子,因為他兩隻手都拿著東西。

「你在想什麼吶?我叫了多少遍,你怎麼都聽不見?」

「是麼?我一點兒也沒注意到呵。」

「你好像急著趕路,可又不像走在地面,真滑稽呀。」

「哪裡滑稽?」

「你走路的樣子啊。」

「因為是二十世紀嘛,哈哈哈哈!」

「這是新式走法麼?好像一隻腳是新式的,一隻腳卻還是舊式的。」

「那是因為我提著這些東西,所以不好走……」

小野伸出雙手,視線隨之移往下方,意思在說:你看嘛。宗近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從上移至小野的腰部以下。

「那是什麼呀?」

「這邊是廢紙桶,這邊是油燈臺。」

「你穿得這麼時髦,手中竟然提只大廢紙桶,難怪看起來滑稽哩。」

「滑稽也沒辦法,是別人託我買的。」

「受人之託就不惜把自己弄得這樣滑稽,真叫人感動。沒想到你也有一副俠義心腸哩,竟然願意提著只廢紙桶走在大街上。」

小野沒有說話,只是笑著躬了躬腰算是致意。

「你要去哪兒?」

「我要把這些……」

「拿著這些東西回家麼?」

「不是,這是幫別人買的,所以我得給人送去。你呢?」

「我去哪兒都無所謂。」

小野有點不知所措。宗近說他似乎急著趕路可又不像走在地面,這通評價對小野眼下的狀況而言最為切當了。腳踏的大地既廣闊又堅實,但不知為什麼小野總感覺不踏實,即使這樣他仍急於趕路,他連和遊閒公子宗近站在路邊說說話都懶得應承,萬一宗近提出和他一起走豈不更麻煩?

平日裡若和宗近碰上,小野就會感到不安。他在隱約知道宗近與藤尾關係的前提下,同藤尾發展成了現在這種關係,表面上他並非有意搶奪別人的未婚妻,但宗近心裡的感受不用問也是昭然而知的。像宗近這種不懂得掩飾自己喜怒情感的人,從平時的言行舉止中便能猜出他對藤尾有意思。小野雖沒有暗中去破壞宗近的好事,可事實上因為他的緣故,宗近的希望已經永遠破滅了。照人之常情來講,宗近是值得同情的。

僅此已經頗為可憐,宗近卻仍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絲毫不為小野與藤尾的關係而感到苦惱,就更加讓人覺得可憐。每次相遇,宗近依舊心無隔閡地敞開心扉擺談、逗趣、談笑風生、慨陳男人的理想、激論東洋經綸,只不過極少談到戀愛的事——或許不是不願意談,而是沒有資格談。宗近似乎是個不解戀愛真諦的男人,他不配做藤尾的丈夫。話雖如此,宗近仍然值得可憐。

同情是掩藏自己的好名目。正因為可以掩藏自己,所以是寶貴的東西。小野從心底同情宗近,但這種同情很大部分是指向自己的。只要想象一下淘氣闖禍的小孩面對父母時惴惴不安的心情便會明白,小孩並不會因自己淘氣闖了禍而覺得父母值得同情,併為此悔悟,他們更多是不安,覺得可能捱罵,他們不會想到自己的淘氣給別人帶來了什麼麻煩,只覺得這麻煩折返回來落到自己頭上很不痛快。這與害怕雷聲的人只要看到寄孕霹雷的奇雲怪峰便會逡巡不前一樣。小野的同情與一般意義的同情本旨截然不同,可是小野卻稱其為「同情」。除了同情,小野似乎不願將自己的感覺解析為其他的東西。

「你是在散步麼?」

「嗯,剛剛在那個街角下的車,所以現在往哪兒去都無所謂。」

小野覺得這個回答不合邏輯,但眼下什麼邏輯不邏輯的都沒心思去理它了。

「我急著趕路……」

「我也可以趕路,我跟你走同一個方向一起趕一段吧……你把那隻廢紙桶給我,我幫你提。」

「不用不用,拿在手上很丟人的。」

「你就給我吧——原來這東西體積蠻大分量卻很輕嘛。丟人的是你小野哦。」宗近手裡晃盪著廢紙桶朝前邁開步。

「你這樣拿著,看起來倒是很輕。」

「東西嘛,就看怎麼拿了。哈哈哈哈!這是在勸業場買的麼?做得很精緻,往裡面丟垃圾實在可惜啊。」

「所以我才敢提著走在街上,如果裡面真有紙屑什麼的……」

「有紙屑,照樣可以提。電車不就是裝滿一大堆人類碎屑仍舊神氣活現跑在大街上麼?」

「哈哈哈哈,這麼說你就是廢紙桶的司機了。」

「那你就是廢紙桶的社長,託你買廢紙桶的人是大股東對吧?那樣的話,亂七八糟的紙屑還不能往裡丟哩。」

「丟些不要的詩稿或藏書之類如何?」

「那些東西就免了,最好是不要的紙幣多丟些進來。」

「那就丟些廢紙進去,再請人幫你催眠一下可能錢來得更快。」

「就是說首先人必須成為廢物?麼?要說人類廢物世上多得是,根本用不著施催眠術。為什麼大家都想先從隗始?」

「其實大家都不願意先從隗始。如果人類廢物自動跳進廢紙桶,那事情就簡單了。」

「乾脆發明個自動廢紙桶好了。這樣的話,所有人類廢物應該都會主動跳進去吧?」

「那我也申請一個專賣權吧。」

「哈哈哈哈,好啊。你認識的人當中有沒有會主動跳進去的人?」

「或許有的。」小野趕緊突出圈圍。

「對了,你昨晚帶了很不一般的伴兒去看霓虹燈了?」

事情徹底敗露。既已如此,就沒必要隱瞞了。

「是的。聽說你們也去了?」小野若無其事地答道。甲野是明明看見卻佯裝不知;藤尾表面裝作不知,卻想方設法非要小野自己招認;宗近則是直直落落當面質問。小野若無其事地答著,內心卻暗道原來如此。

「他們是你什麼人啊?」

「你這個問題問得真不客氣啊……是我以前的老師。」

「這麼說,那個姑娘是你恩師的女兒?」

「嗯,是的。」

「看你們一起喝茶的樣子,不像外人。」

「看起來像兄妹麼?」

「像夫婦,一對很般配的夫婦。」

「不敢當。」小野笑了笑,隨即將視線轉開。街道對面玻璃櫥窗內燙著金字的洋書亮燦燦地吸引了詩人的注意力。

「那邊好像進了很多新書,過去看看吧?」

「書?你想買書麼?」

「如果有好的書當然買啊。」

「又買廢紙桶又買書,實在太諷刺了。」

「怎麼講?」

宗近沒有回答,卻手提著廢紙桶趁兩輛電車駛過的間隙迅速跑到街對面,小野也一溜兒小跑步跟了過去。

「嚯,陳列著好多漂亮的書哩。怎麼樣,有想買的麼?」

「是啊,真漂亮。」小野彎下腰將金邊眼鏡貼在玻璃上入神地看起來。

有的書以軟羊皮裝訂,墨綠色的封面中央用金線繪著一朵睡蓮,花瓣盡頭花萼化作一條直線縱貫封面,再繞封面四周一圈;有的書書脊立起擺在桌上,深紅底色的封面佈滿如金髮般的裝飾線條;有的書使用黃銅裝幀成硬殼封皮,沉重的金屬豎在桌上將桌布織眼都壓得走了形;有的書設計簡樸,暗綠色小牛皮書脊分為上下兩段,上下分別印著文字;還有的書扉頁使用古雅的粗紙,上印硃紅色書名,顯得頗有格調。

「你好像都想要?」

宗近不看書,卻只顧盯著小野的眼鏡看。

「全是最新式的裝幀,真漂亮。」

「封面弄得這麼花哨,算是給內容附上一份保險麼?」

「這些書跟你們讀的那些不一樣,這都是文學書呀。」

「文學書就必須把外表弄得漂漂亮亮的麼?難怪文學家必須戴金絲邊眼鏡哩。」

「你也太尖刻了。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學家多少也算是件美術品吧?」小野的眼鏡終於離開櫥窗。

「說是美術品也可以,不過光靠一副金絲邊眼鏡充當保險的話就太讓人掃興了!」

「看來都是這眼鏡在作怪……宗近先生不是近視麼?」

「我不怎麼用功學習,所以想近視也近視不了。」

「也不是遠視吧?」

「你別捉弄我了……我們快點走吧!」

兩人並肩繼續前行。

「你知道一種名叫鸕鷀的鳥吧?」宗近邊走邊問。

「知道。鸕鷀怎麼了?」

「那種鳥一會兒把魚吞進去一會兒又吐出來,真是無聊。」

「是無聊。不過魚最終還是進了漁夫的魚簍裡,不是很好麼?」

「所以說這就是諷刺嘛。本想買書來讀的,一轉眼卻丟進了廢紙桶。學者這種人就是一邊吞吐書一邊活著,讀的書一點兒都沒有變成營養成分,最後只是便宜了廢紙桶。」

「照你這樣說,學者未免太可憐了,都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行動!光是讀書卻一點也不肯付諸行動。就好像把盛在盤子裡的牡丹餅當作是畫出來的牡丹餅,只知道呆呆地欣賞一樣,尤其是那些所謂的文學家,成天說漂亮話,卻從來不做漂亮事。小野你說是不是?聽說西洋詩人中有很多這樣的人吶。」

「這個……」小野拖宕了片刻才應聲,隨即又反問:「比如誰啊?」

「名字我想不起來了,不過有個詩人就曾經幹過欺騙婦女、拋棄妻子的事情吶。」

「好像沒有這樣一個詩人吧?」

「有,真的有!」

「是嗎?我也不記得……」

「你是專家怎麼能不記得呢?對了,昨晚那個姑娘……」

小野感覺腋下好像溼漉漉的。

「那個姑娘,我知道她的很多事情哦。」

彈琴的事已經聽糸子提過,至於其他事情宗近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以前住在蔦屋後面是吧?」小野先發制人說道。

「她會彈琴。」

「彈得很好對吧?」小野不肯輕易認輸,這與他在藤尾面前的態度截然不同。

「應該彈得很好吧,我都不知不覺快睡著了。」

「哈哈哈哈,這才叫諷刺吶!」小野情不自禁笑出來。小野的笑聲不管什麼場合都不離一個「靜」字,同時很有股韌勁,很有表現力。

「你不要取笑,我在說正經事情呢,既然她是你恩師的女兒,我不可能拿她開玩笑的。」

「可是聽得都快睡著了叫人怎麼理解呢?」

「能讓人聽得睡著才叫好嘛。人也是這樣,能夠讓人覺得想睡著的人,一定有值得敬重的地方。」

「古老得值得敬重吧?」

「像你這種新式男人怎麼也不會讓人想睡著的。」

「所以不值得敬重?」

「不只這樣,說不定還會瞧不起那些本該值得敬重的人,認為他們跟不上時代。」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路都在被你譏責……不如我們就在這兒分手吧!」小野感覺有點難以招架。他故意堆起笑容,停住腳步,同時朝宗近伸出右手,示意拿回廢紙桶。

「不,我再幫你提一會兒,反正我也沒事。」

二人繼續前行。兩人一同走著,兩顆心卻始終如不相交的平行線一般,彼此心裡都充滿鄙視。

「你好像每天都很空閒啊。」

「我麼?我是不怎麼讀書。」

「你看上去好像也沒有其他忙著要做的事。」

「因為我不覺得有什麼必須忙的呀。」

「真悠閒啊。」

「趁可以悠閒的時候抓住機會悠閒,否則等到沒得悠閒的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

「臨時抱佛腳的悠閒啊!太妙了,哈哈哈哈!」

「你還去甲野家麼?」

「我剛從他家出來。」

「又要跑甲野家又要領著恩師出去玩,夠你忙的吧?」

「甲野家那邊待了四五天。」

「博士論文呢?」

「哈哈哈哈,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了。」

「還是趕快完成的好,不知拖到什麼時候的話,你這樣忙東忙西的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等到時候再臨時抱一抱佛腳吧。」

「對了,你恩師的女兒……」

「唔?」

「我想告訴你件很有趣的事情呢,是有關那個姑娘的。」

小野猛地吃了一驚,他猜不透宗近要說的是什麼事情。小野透過眼鏡邊框斜眼偷覷宗近,宗近依舊晃著廢紙桶,勁頭十足地正視前方走著。

「什麼事……?」小野問道,但語勢卻讓人覺得似乎有點驚怯。

「什麼事?看起來好像緣分不淺吶。」

「和誰?」

「我們和那個姑娘啊。」

小野稍稍鬆口氣,卻仍舊覺得好像無法釋去重負。不管緣分深或淺,他都希望乾淨利落地斬斷宗近與孤堂老人之間的關係,但上蒼促成的緣分,即便是能人和天才也無能為力呀。京都有好幾百家旅館,為什麼偏偏住到蔦屋去呢?不住蔦屋就不會生出這些麻煩來了。非要僱了人力車拉到三條,又非要住進蔦屋,全是多出來的事嘛,簡直是發瘋,簡直是沒有必要的惡作劇。這樣做對自己沒有任何益處,只會給別人造成痛苦。但事已至此,再想也於事無補。小野想到這裡,連應答的精神氣都沒了。

「那個姑娘……小野!」

「唔?」

「那個姑娘可不行呵……不可以對她……我們看到了。」

「從旅館二樓看到的?」

「從旅館的二樓也看到過。」

「也」字令小野心生狐疑。小野早已經知道宗近他們在春雨中探出廊簷向下望見古舊院子和金黃的連翹花叢,現在舉例說出來小野也不會感到驚訝,可是從二樓「也」看到的話,事情就很不妙,說明他們在其他地方也看到了。要是在平時,小野肯定會主動詢問,但此時他忽然想到對方可能是虛張聲勢唬人,於是強忍住沒有問出「還在哪裡見過?」,自顧自地往前走了兩三步。

「去嵐山的時候也看到過。」

「只是看到麼?」

「我們跟她不認識,不可能隨便搭話,當然只是看到啦。」

「你們跟她聊聊天多好啊。」小野突然開起玩笑。氣氛悄然轉好。

「我們還看到她吃糰子呢。」

「在哪裡?」

「也是在嵐山。」

「就這些麼?」

「還有哪。從京都到東京我們是和她一起回來的。」

「是麼?我猜想你們只是搭乘同一列火車吧。」

「還看到你到火車站接他們。」

「是嗎?」小野苦笑。

「她其實是東京人吧?」

「誰……」小野剛說了一個字便停住,很奇怪地從鏡片邊上偷眼瞄了一眼宗近。

「誰?什麼誰呀?」

「是誰說的?」小野的語氣倒出乎意料地很鎮靜。

「旅館女傭說的。」

「旅館女傭?蔦屋的?」

小野小心翼翼地叮問了一句,他的樣子看上去既很想知道下文,又很想確認並無下文。

「嗯。」宗近答道。

「蔦屋的女傭她……」

「你是往那邊拐麼?」

「怎麼樣,你要不要……再散一會兒步?」

「差不多了,我得往回走了。喏,這是頂頂要緊的廢紙桶,別掉了,快點給人家送去吧。」

小野恭恭謹謹地接過廢紙桶。宗近飄然離去。

剩下小野一個人時,他便不由自主想趕路。快點趕路便能趕到孤堂老人家,可他並不願去孤堂家。小野不是急著趕路去孤堂老人的家,他只是莫名其妙地想趕路而已。他雙手提著東西,雙腳在動,恩賜的懷錶在背心口袋裡滴答作響。街上很熱鬧——小野已經忘記一切,他的大腦急不可待。必須趕快。可是不知道怎麼辦才能趕快。除了將一晝夜縮短為十二小時,讓命運軺車朝著他希望的方向全速疾駛,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他不想起惡念去打破大自然的法則,但大自然也該稍許諒察一下眼下這種情形,助自己一臂之力呀。假如大自然能夠保證做到,他心甘情願參拜觀音菩薩一百次,或者焚護摩木為不動明王,成為耶穌教的信徒也不在話下。小野一路走一面深切地感到自己多麼需要神祇的幫助。

宗近這傢伙沒學問又不用功,也不解詩趣。小野實在想象不出,就他那德行將來究竟打算幹什麼。小野鄙視宗近,斷定他一事無成,甚至有時毫不掩飾對他的厭嫌。然而此時細想起來,宗近那種生活態度自己無論如何學不會,不會不等於自己不如他。人有不會做的事,也有不想做的事,小野覺得不會用筷尖轉動盤子的人比會此等雜耍的人更高雅,自己很難做出宗近那種言行舉止,但是做不出反倒是自己的榮耀。小野在宗近面前總有一種壓抑感,感覺很不痛快。作為人,首要的義務就是帶給別人愉快。宗近連社交第一要義都不懂,那種傢伙即使在滿是凡庸之輩的社會里也不會成功,考不上外交官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宗近直直落落表現出來的那種壓抑感實在有點不可思議。是因為其直來直去的性格使然?還是因為頭腦簡單缺心眼使然?抑或因為其所謂舊式老派的率直使然?小野迄今沒有剖析過會有這種感覺究竟是何根由,但總之叫人不可思議。對方似乎並非故意強勢壓人,但自己卻莫名其妙總有這種感覺,宗近無須體諒別人的感受,只是自顧自隨性而為,便有一股壓抑感油然而生。小野在宗近面前總感覺心虛,他一直以為是因為做了對不起宗近的事,所以讓自己承受著情分義理的懲罰,但看起來似乎絕非僅此。無懼天地、滿不在乎地峨然聳立的高山,與其說無趣,毋寧說它太缺乏美感了;從星際墜下的露華落在花蕊,令人生憐的花瓣一片片搖落在清溪,化作風信流波——對小野來說,這種景色才賞心悅目。假如藉此譬喻,宗近與自己一個如長滿扁柏的野山,一個似遍植琪草瑤蕊的花圃——二人品性相差甚遠,所以才會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吧。

對於品性不合之人,小野有時會視若無睹,有時會覺得對方可憐,有時會鄙視對方低俗,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心生羨慕。他壓根不是因為覺得對方人格高尚,或品性高雅,或與自己志同道合而羨慕,僅僅是因同眼下的苦境相較而不由地突然羨慕起對方,心想如果能像宗近那樣悠閒自在想必很愜意。

他已經向藤尾和盤道出自己與小夜子的關係——當然不會承認有那種關係。他只是道出恩人往昔曾照顧過自己,如今恩人無依無助,只有那個弱小影子相伴膝下,自己與他們父女倆雲樹遙隔已整整五年,此次總算重逢,僅此而已。滴水之恩亦當湧泉相報,況且反哺師恩是弟子的本分,除此以外彼此間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一直以來,小野竭力約束自己儘可能不說謊,但這回小野說謊了。原本無意將謊言偽裝成事實,可一旦說出,他就負有了義務,他必須對謊言負責,誰叫他終於說了謊呢,現在即使是謊言也必須全力維持。挑明瞭講,由謊言引起的得失利害將伴隨他此後一生,他不能再說謊。據說神也不會寬宥雙重謊言。從今天起,他必須讓謊言成為事實。

這件事令小野很痛苦。現在他趕往孤堂老人的家,老人丟擲的話題肯定會讓他不得不說出雙重謊言。擺脫困境的蹊路倒是有幾條,但如果老人緊逼不捨,小野也沒有勇氣斷然拒絕。假如他生性冷酷一點,便不至於覺得犯難,因為他並無觸犯法律的不端行徑。若能夠斷然拒絕的話,麻煩就會不攻自克,只是那樣會愧對恩人。在恩人逼自己入彀之前,在謊言沒有敗露之前,他必須設法讓命運軺車加速疾馳,讓自己同藤尾堂而皇之地結婚。——然後呢?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考慮。事實是最強有力的武器。只要結婚的事實得以成立,萬事都必須基於這個新的事實重新考量、重新選擇;只要世間認可這個新的事實,小野願意做出犧牲承受任何可能的不利後果,願意做出任何艱難痛苦的選擇。

然而當此千鈞一髮的危迫之際,小野卻煩悶不已,因為一籌莫展而心急如焚。他既害怕前進,又不願後退;既祈盼事情加速向前發展,又惴惴不安於事情的發展,所以成天優哉遊哉的宗近很令他欽羨。萬事思前慮後想個不停的人往往羨慕那種碰到任何事情都不加深慮的人。

春在凋逝,凋逝的春已近窮暮。絲綢般的暗黃帷幕一層又一層飄然而落,籠罩大地。街上漠然得沒有一絲風,拂不去黃絲罩子,只得一任夕暮降臨。寂靜的大地逐漸披覆了一層蒼茫之色,只有西方天邊徒剩幾抹淡淡的晚霞,也漸次染成紫色。

蕎麥麵館招牌上的胖女人在昏暗中鼓著雙頰,滿臉醉紅地在企盼身後的街燈亮起。麵館對面是條寬不足十尺的狹窄小巷,黃昏在密匝匝的屋宇之間射下一縷縷餘暉,鑽入一戶戶不上鎖的宅門。屋內也許比屋外更昏暗。

小野拐了個彎來到左首第三家門前。房子根本沒有所謂的大門,只是在臨巷子的一面用小格子門隔成了住家而已。小野輕輕拉開格子門,屋內的光景讓人只覺得屋子裡的夜幕似乎降臨得更快。

「有人麼?」小野問。

平靜的聲音溫和得彷彿不忍打亂春天的節奏。小野望著連貫著外廊的一尺寬木板路前面的菱形黑洞,耐心地等候應答。隔了一會兒聽到屋內傳出應聲,卻是含混不清,分辨不出究竟是說「嗯」或「啊」抑或「在」。小野站著沒動,依舊望著黑乎乎的洞在等待。又隔一會兒,隔扇後傳出有人吃驚跳起的動靜——看來房子極為簡陋,連地板下面木格柵的咯吱聲都聽得見。糊著洋紙的隔扇拉開。小野剛思忖著屋內人應該馬上出來了,頃刻間,孤堂老人那張垂著長鬚的消瘦臉龐果然出現在兩蓆見方的玄關,站在隔扇前的陰影中。

老人平日看上去就不太健壯。骨骼瘦削,身子也枯瘦,臉龐更是乾瘦,由於飽經風雨,茹苦含辛,以致他那顆仍頑強地苟存於艱難塵世的心似乎也在日漸憔瘦。今天身體更加顯得劬瘁,那捋引以自豪的鬍鬚也失去了風采,黑鬚間疵雜著白鬚,白鬚間穿透著細風。舊時代的人連下頜也無精打采。假如一根根地仔細觀察孤堂老人的鬍鬚,便發現每根鬍鬚都搖搖欲墜。

小野很有禮貌地脫下帽子,無言地鞠躬致禮,梳著最新潮的英吉利髮式的腦袋在渺然的過去面前低垂下來。

畫出個直徑數十尺的大圈,在四周懸垂無數個鐵格柵籠子。命運的弄兒爭先恐後鑽進籠子。大圈開始迴轉。當某個籠子升上碧空藍天時,另一個籠子便緩緩向將一切盡攬入懷的大地沉落。發明摩天輪的人實在是個幽默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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