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嗯,出去買點東西。」

「我打攪太久了。」男子起身前先正了正坐姿。由於擔心長褲的摺痕走樣,他一直是儘量盤腿坐著的。為了隨時能支撐住身體抬起臀部,此時他將雙手擱到膝上,雪白的襯衣袖口蓋至手背,暗灰條紋的衣袖下露出一對閃閃發亮的袖釦。

「再坐一會兒吧,我母親回來也不會有什麼事找我。」女子看來不像要去迎接回來的人,而男子原本就不願起身告辭。

「可是……」男子說著從暗兜中摸索取出一支粗捲菸。吐出的綃霧能掩飾很多東西,何況這是帶金色咬嘴的埃及貨。趁著將煙吐成圈圈、吐成山形、吐成霧嵐之時,將要抬起的腰盤或許可以重新放鬆坐下,也多少能縮短克利奧帕特拉與自己的距離。

當輕煙越過黑髭冉冉悠悠騰起時,克利奧帕特拉果然彬彬有禮地發出命令:「別急,你坐著吧!」

男子一聲不吭重又換成盤腿坐姿。春日對兩人來說都很長。

「最近家裡全是女人,太冷清了。」

「甲野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有來信麼?」

「沒有。」

「現在季節正好,他們在京都肯定玩得很開心吧。」

「你要是和他們一起去玩多好呀。」

「我嘛……」小野閃爍其詞地應了一聲。

「你為什麼不一起去呢?」

「不為什麼啊。」

「對你來說,不是熟人熟地麼?」

「啊?」小野沒留神將菸灰落在榻榻米上,因為他說「啊」時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指。

「你不是在京都住過很久麼?」

「所以就算得上熟人熟地了?」

「是呀。」

「正因為太熟悉,反倒不想去了。」

「你真是不近人情。」

「哪兒的話,我怎麼會不近人情哩?」小野較起真來,結果埃及貨的煙霧被他不小心吸入肺中。

「藤尾!藤尾!」從走廊另一頭的房間傳來呼喚聲。

「伯母在叫你?」小野問。

「嗯。」

「那我回去了。」

「為什麼?」

「伯母叫你肯定是有事情吧?」

「有事情也沒關係呀。你不是老師麼?老師上門來教學生,管他誰回來做什麼呢?」

「可我也沒教你多少啊。」

「當然教了,教我這些已經夠多了。」

「是嗎?」

「你不是教了克利奧帕特拉還有很多其他的麼?」

「如果你覺得克利奧帕特拉講得不錯,那我還有很多好教的哩。」

「藤尾!藤尾!」母親喚個不停。

「對不起,我去一下——我還有事要請教你,請你在這兒等著我。」

藤尾起身離開,留下男子一人在六蓆的屋子裡。壁龕的香爐內滿是燃盡的香灰,積了老多,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點上的香。藤尾的屋內昨今兩天都很安靜。被她撇下的坐墊在靜候主人歸來,上面的餘溫隨著輕柔春風在寂寞無聊地飄蕩。

小野默默地看看香爐,又默默地望了望坐墊。變形方格花紋的坐墊一角從榻榻米上微微翹起,下面壓著件亮晶晶的東西。小野稍稍探頭,琢磨那發亮的東西究竟何物。好像是塊表。而之前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也許是藤尾起身時,滑柔的絲綢坐墊移位,藏在下面的東西才露了出來。但如果是表似乎沒必要藏在坐墊下。小野再度打量坐墊底下,松葉形環扣連成的錶鏈蟠曲著,在它上面隱約可見一隻閃著幽光的鏤金錶蓋,密密麻麻雕著魚子般的顆粒狀凸紋。沒錯,是隻懷錶——小野歪著頭心想。

就顏色的純淨而言,金色可謂極致。媚好富貴的人必喜愛此顏色,冀求榮耀的人必選擇此顏色,鉤致盛名的人必崇飾此顏色。此顏色猶如磁石吸鐵一般,盡吸天下黑頭公的眼珠,在它面前不頂禮膜拜的人猶如沒有彈力的橡膠,是無法作為一個人立足於世間的。小野覺得這實在是種好顏色。

恰在此時,順著屋子椽棟,從另一頭的房間傳來絲綢摩擦的窸窣聲。小野忙移開偷覷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觀賞起掛在正面的容齋畫,這時兩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藤尾的母親少許溜肩,穿一件黑色縐綢,素色的襯領,瑩潤的頭髮盤成一箇舊式髮髻。

「喔唷,歡迎歡迎!」藤尾母親頷首打了個招呼,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坐下。

院子裡雖少了鶯啼聲,倒也打掃得乾乾淨淨看不到明顯的塵埃,唯有一株顯得過高的松樹目中無人似地獨霸在那裡,給人感覺與眼前這位母親好像同氣相應。

「藤尾老給您添麻煩……她在您面前準是像個小孩子似地淨會使性子吧?……哦,您請隨意點兒……照理每次我都應該來向您問候的,不過畢竟我是個老太婆,來了也只會打攪你們,所以很是失禮,一直都沒來問候……這丫頭真孩子氣,不光不聽話,還挺會纏磨人,真叫人頭痛死了……不過託您的福,她好像特別喜歡英文,近來聽說已經能看懂一些難懂的書了,她自己得意得很呢……其實有她哥哥在,讓哥哥教她就行了,可是……哥哥教妹妹好像總是沒法子教……」

藤尾母親口若懸河,侃侃而道,小野連半句話都插不上,只能緊隨她滔滔不絕的車軲轆話一路疾奔,卻全然不知將奔往何處。藤尾則默不作聲地開啟方才從小野手上奪過的書繼續翻看。

……女王在墓前獻上花束,親吻墓碑,哀嘆自己的不幸遭遇,隨後鄭重地沐浴,沐浴後再鄭重地用晚餐。這時有個卑賤的僕人獻上一小籃無花果。女王派人送信給,希望死後能與安東尼合葬一起。襯墊在無花果下的綠葉中,暗藏一條毒蛇,塞滿尼羅河冰涼淤泥的口中吐著火舌……愷撒的使者趨前推開門扉,無可奈何花落去的一幕撲入眼簾——身著高貴華麗冕服的女王已經成為一具屍骸躺著黃金床上,侍女埃拉斯死在女王腳旁,另一名侍女查米恩無力地伸手託著女王頭上那頂聚鑲有千粒珠寶、彷彿凝聚著黑夜露華的搖搖欲墜的王冠。推門進來的愷撒使者追問侍女緣由,查米恩答,這才是埃及之王的榮光謝幕,說罷倒地閉目而亡。

…………

最後一句「這才是埃及之王的榮光謝幕」,猶如嫋嫋不絕的薰香拖著條幽微的尾巴潛入窅冥,令頁面變得朦朧不清。

「藤尾。」不知情的母親開口喚道。

男子此時放鬆下來,向被呼喚的人望去。被呼喚的人正垂著臉。

「藤尾!」母親又喚了一聲。

女子的視線總算從頁面移開。白皙額際蓬起的帶波浪的發下是不算高挺的細鼻樑,殷紅堆成小巧的嘴唇,順著嘴唇向下滑,雙頰的末端在此會合成下巴,再從下巴向內收斂的則是線條柔和的咽喉——這張臉逐漸凸現於現實世界。

「什麼事?」藤尾應道。這介於白晝與夜晚之間的回應來自站在白晝與夜晚交集處的人。

「哎呀,你倒清閒,這本書那麼有趣麼?……你太失禮了,等一會兒再看吧!……瞧,她就是這樣子又任性又不懂道理,真讓人頭痛……這本書是問小野先生借的吧?封面真漂亮,你可別弄髒了,書是得好好愛惜的……」

「我是挺愛惜的呀。」

「那就好,可別像上次那樣……」

「上次是哥哥不對嘛。」

「甲野先生怎麼了?」小野總算得以開口插上一句完整的話。

「哦,其實也沒什麼,是這兩個孩子任性到一塊兒了,成天沒完沒了像小孩子似地吵架……前幾天她又把哥哥的書……」母親望著藤尾,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出來。帶點同情心的恐嚇,是年長者對年少者經常玩的把戲。

「她把甲野先生的書怎麼了?」小野小心翼翼地問。

「要不要我說出來呀?」母親笑著欲言又止,彷彿用一把玩具匕首逼向女兒似的。

「我把哥哥的書扔到院子裡去了!」藤尾並不領母親的情,她毫不躊躇地將答案擲向小野眉間。母親苦笑。小野瞠目結舌。

「你也知道她哥哥性格很古怪。」母親委婉地討好稍稍賭氣不悅的女兒。

「聽說甲野先生還沒回來?」小野適當其時地岔開話題。

「他呀,簡直是一去不回……他老說身體不舒服,鬆鬆垮垮地提不起勁來,所以我就勸他出門旅遊一趟,好讓他變得開朗一點,可他又拖拖拉拉的不肯動,我只好好說歹說拜託宗近帶了他一塊兒去,結果一齣門就家也不回了。唉,年輕人就是……」

「哥哥雖然年輕,但他很不一般,他在哲學方面出類拔萃,所以是個很特別的人!」

「是嗎?我是完全不懂……再說,那個叫宗近的是個什麼事情都滿不在乎的人,他真的會像射出去的子彈,一去不回呢,真叫人頭痛。」

「嗬嗬嗬嗬,是個快活有趣的人吶。」

「說起宗近,剛才那件東西在哪兒呢?」母親睜大眼睛在屋內掃視。

「在這兒。」藤尾微微斜向抬起雙膝,將八端綢坐墊在綠生生的簇新榻榻米上往一旁移了移,只見蟠曲成三段的錶鏈中間,堆拱著那隻顏色富貴、滿布魚子般顆粒狀凸紋的雕金錶蓋。

藤尾伸出右手,閃亮的懷錶鏘鏘一響,錶鏈自她手掌一滑,垂下一尺來長,險些掉落到榻榻米上。垂落的餘力轉成橫向的擺力,鑲在末端的石榴石飾件隨長長的錶鏈一起晃動了兩三下。第一下晃動,硃紅圓珠擊中了女子白皙的手腕;第二下水渦狀地旋轉一圈,輕輕觸到女子的袖口;正當第三下晃動即將停止時,女子霍地站起身。

小野呆呆望著那快速晃動的五彩繽紛的顏色時,女子已經倏地坐到他跟前,回頭說道:「媽,這樣才更顯得出漂亮。」說罷,又坐了回去。

松葉形環扣連成的金錶鏈左右穿過小野胸前的衣釦釦眼,在黑色麥爾登呢的襯托下璨璨發光。

「怎麼樣?」藤尾問。

「果然很般配。」母親答。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小野一頭霧水地問道。母親呵呵笑起來。

「送給你好不好?」藤尾秋波流盼。小野默不作聲。

「那就算了吧!」藤尾再度起身,從小野胸前摘下金錶。

.古希臘羅馬人認為被征服者也會遭神祇遺棄,奧古斯都時代的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及古羅馬偉大的歷史學家塔西佗的著作中都有類似觀點。

.這段文字出自生活在古羅馬的希臘作家普魯塔克所著的《希臘羅馬名人傳》。

.菊池容齋(1788-1878年):日本畫家,師從高田圓乘,擅長表現歷史主題,代表作品《前賢故實》(1936年),對明治時期的歷史畫產生重大影響。

.髷(qū):日本傳統髮型,指頭頂的束髮。

.殿上人:又稱堂上人、雲上人,指日本古代獲准登殿進入清涼殿的四至六品官員,介於公卿與地下人之間。

.麈尾(zhǔwěi):古人清談時執以驅蟲、撣塵的一種工具,後相沿成習,變為一種生活中的名流雅器,不清談時亦常執在手。

.清姬:日本和歌山縣傳說《道成寺緣起》中的女子,愛戀僧侶安珍,安珍卻違背與她成婚的約定,最後清姬追趕安珍至道成寺,化為蛇噴吐火焰燒死了躲在吊鐘內的安珍,自己也沉河自盡。

.蓆,日本傳統的和式住宅中用來作為計算居室面積的量詞,一蓆即一張榻榻米的標準尺寸為長180cm,寬90cm,摺合1.62平方米。

.七寶燒:一種具有日本特色的琺琅制工藝品,十七世紀由平田道仁製成平田七寶燒後開始普及。

.薩摩燒:日本一種乳色陶器,表面有細密龜裂釉面和精美彩色或飾金圖案,因十八世紀在薩摩開始生產而得名。薩摩為日本舊國名,包括今鹿兒島縣西部及甑島列島。

.:一種織成條紋或格子花樣的厚絲綢,在日本一般用於制被褥等。

.三紋和服:帶家紋的和服,日本的正式禮服有七枚或五枚家紋,居家的便服一般有三枚或一枚家紋,三紋和服即後背、兩袖後各一枚家紋。

.愷撒:此處的「愷撒」,依史實應為「屋大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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