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兩回?」
「你這是明知故問。不是我誇口,我只考失敗過這一回。」
「考一回就落榜一回,看起來以後……」
「想到以後不知要考幾回才能通過,我還真有點不踏實哩,哈哈哈哈!對了,先不說我的雅號,你呢?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我麼?我只想爬睿山……喂!你不要用後腳蹬石頭,你這樣我跟在你後面很危險……啊,累死我了,我在這裡歇息一會兒!」甲野唰啦一聲仰面躺倒在乾枯的芒草叢中。
「這麼快就舉白旗了?說起雅號什麼的一大堆,爬山就徹底不行了。」宗近用手中櫻木杖在躺倒的甲野頭頂旁的地上嗵嗵嗵敲了幾記。每敲一記,就會發出一陣杖尖摟倒枯草的沙沙聲。
「快起來,馬上就到山頂了,就算歇息也得等到了山頂再好好歇息吧。喂,起來呀!」
「唔……」
「唔?……噯,你不要緊吧?」
「我想吐。」
「又是吐又是舉白旗的?唉,真拿你沒轍。算了,我也歇息一下吧。」
甲野不顧帽子和傘掉落在坡道,將黑髮埋入枯黃的草中,仰面眺望天空。他瘦骨伶仃的蒼白臉龐與薄雲悠然飄忽的一望無際的間,沒有任何東西遮擋住視線。嘔吐理應朝向地面,但他卻是眼望天空,眼眸中只有遠離大地、遠離塵俗、遠離古今世界的萬里碧空。
宗近脫下短褂,雙袖對摺後提起搭在肩上,想了想,又從胸前對襟處伸出雙手,袒露上半身,與此同時也露出了裡面的夾背心,背心襯裡上的狐皮蓬亂地鑽出來。這是一位去過中國的友人送他的,宗近十分珍愛它,他說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所以無論何時總是穿著這件背心。襯裡的狐皮已經蓬亂脫落,動輒掉毛,看來肯定是隻脾性糟糕透頂的野狐狸。
「你們是要上山麼?要不要給你們帶路?嗬嗬嗬,怎麼睡在這種怪地方?」從坡道上又下來一個藏青平布棉衣裝束的女人。
「喂,甲野,她說我們睡在怪地方吶。連女人都笑我們了,你還不趕快起來!」
「女人就是愛取笑別人。」甲野仍然望著天空。
「你這樣大模大樣地躺在這裡可不是辦法啊……還想吐麼?」
「一動窩就會吐。」
「真麻煩!」
「所有嘔吐都是因為動引起的,俗界嘔吐皆因一‘動’字。」
「搞什麼呀,原來你不是真的想吐?真無聊!害得我直傷腦筋,還以為到頭來我不得不揹你下山哩!」
「誰要你多管閒事,我又沒有拜託你。」
「你真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
「你知道討人喜歡的定義麼?」
「你說來說去,就是不想動窩對吧?真是豈有此理。」
「什麼叫討人喜歡啊……就是一種能誅斃強過自己的對手的陰柔武器。」
「照這樣說,冷淡就是一種駕馭弱者的銳利武器?」
「哪有這種邏輯?人只有想動彈時,才用得著去設法討人喜歡,可明知道一動彈就會嘔吐,試問還做得出討人喜歡的行為麼?」
「你這純粹是詭辯,真討厭!既然這樣,那就別怪我先走一步,失陪了。怎麼樣?」
「請便。」甲野依舊眼望天空。
宗近將脫下來的兩袖裹在腰上,又撩起纏在小腿上的豎條紋下襬塞入白色的縐綢腰帶裡,然後將剛才折起的短褂挑在杖尖,嘴裡安心落意地念叨著「一劍行天下去也」,在十來步開外斷崖峭立的山徑盡頭向左飄然一拐,便不見了人影。
現在唯餘靜寂。當週遭歸於靜寂,想到自己一縷性命也將託付給靜寂時,儘管連線大乾坤某處的熱血仍在肅肅流淌,然靜寂無聲,寂定中視形骸如土木,蘊生機於依稀。當自覺幾近天奪其魂,拋卻了種種生存所必須揹負的殄沌之累,便猶如雲之出岫、天宇之朝夕一般,那是種超脫所有拘泥的生機。如果你無法片足跨入縱亙古往今來、橫貫東西南北此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你便會期冀自己成為化石,成為一塊吸盡赤色、吸盡青色、吸盡黃色和紫色,不必糾結如何還原出五彩前身的漆黑化石;抑或很想死一次。死乃萬事之終焉,亦是萬事的起始,積時成日,累日成月,經月成年,歸根到底是將所有一切堆成墳墓而已。墳墓此側的所有擾煩,在僅隔肉皮一枚充作垣牆的因果面前,猶如枉自同情地為枯朽的骸骨無謂地加油鼓勁,讓彼側的屍身拼命蹈長夜之舞一般滑稽可笑。心存浩宇的人,只會渴慕九遐之外的國度。
一通渾漫的想入非非之後,甲野終於坐起。他不得不繼續趕路,不得不遊覽並不想遊覽的睿山,換來數個不必要的水皰當作毫無用處的登山痕跡,留下兩三天痛苦紀念。如果說痛苦紀念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他已經多到數至白頭也數不盡,多到即使挑碎了滲入骨髓也無法消失的程度。唉,腳底徒增一二十個水皰——甲野想到這裡,瞄向繫帶高腰皮靴的後跟,靴底剛踏上稜角銳利的亂石,誰料亂石霎時變臉,嗖!眨眼間令甲野尚未踏穩的腳踵向下滑了二尺左右。甲野低聲吟詠一句:
不見萬里路
他拄著傘爬完兩邊斷崖峭立的山徑,忽然眼前一段陡坡直壓帽簷,那氣勢宛似想誘使從坡下往上爬的人直接昇天一般。甲野彈一彈帽簷,目不轉睛地從下筆直仰望坡頂,再越過坡頂望向充溢著無邊春色的廣袤的湛藍天空。這時他又低聲吟出第二句:
唯見萬里天
來至長滿草叢的山頂,在雜樹林中登上四五道臺階,肩膀以下突然陰暗下來,鞋底也感覺有點溼漉漉。原來小徑自西向東翻越山脊,草叢即變成了茂林。在這片令天空變得顏色更加深沉的林中,倘使立定不動,頭頂的樹幹和樹幹上方的樹葉重重疊疊靡迤數里,看似自遠古起便年復一年疊綠堆翠,致使其變得越來越幽邃冥黑。森然聳立在半空的這片杉林自那時便已存在,掩埋二百山谷、三百神轎、三千惡僧仍綽綽有餘的繁葉之下,不知掩埋了古今多少的佛陀。甲野獨自穿行林中。
自左右伸出雙手擋住行人的杉樹樹根,不止鑿穿地面、劈開岩石深深嵌入地殼,在餘力的反作用力下,更在陰暗小徑上築起一道道兩寸來高的橫木臺階。原本無法攀登的山岩因這天然枕木鋪就而成天梯,不啻是山神的恩賜。甲野踏著這些踩上去頗覺舒服的臺階,上氣不接下氣地往上攀爬。
自黑暗中鑽出的石松爬滿林間,擋住了前方的杉樹,穿過纏繞雙腳的繁密石松叢,順著細長莖蔓望去,遠處即將無可奈何枯朽而逝的大葉蕨,正在無風的白晝中左右顫動。
「快到這兒來!這兒!」
宗近忽然從頭頂發出叫聲,像天狗般恐怖。
地面積滿陳年腐草,踏在上面站立不穩,高腰皮靴無聲無息地陷入其中,甲野只得拄著洋傘往前行,總算攀爬到天狗所在的位置。
「善哉!善哉!我在這兒等你好久了,你到底在磨蹭什麼?」
甲野只「哦——」了一聲算作回答,一把扔掉洋傘,隨即便一屁股跌坐在地。
「又想吐了?嘔吐之前先看看那邊的景色,只要看了那景色,你就不想吐了。」
宗近抬起櫻木杖指向杉林。透過邃密如櫛幾欲封住天空的亭亭老幹,瓊脂清冰般晶瑩閃亮的琵琶湖侵入眼簾。
「果然不錯。」甲野目光凝住了。
眼前景色絕難用一面鏡子浮在天地間來形容——睿山眾天狗忌妒刻有「琵琶」銘文的這面鏡子的澈亮,喝下偷來的神酒放醉,藉著醉意趁夜將氤氳酒氣呼之於鏡面,沉入澈亮的鏡底,再將原野山中的蜃雲攏在巨人的顏料碟上,然後隨意揮灑一筆,於是十里瀲灩春色都變得空濛縹緲,煙翠靉靆。
「果然不錯。」甲野又重複一遍。
「你只會說‘果然不錯’?無論給你看什麼美景,你好像都不知道感動嘛。」
「給我看?這又不是你造出來的。」
「你這種忘恩負義之舉哲學家身上最常見,整天琢磨那些不孝不謹的學問,變得逐日不食人間煙火……」
「那真是抱歉得很了……不孝不謹?哈哈哈哈!噯,你看那邊有白帆,就在那座小島的翠綠山前……看上去紋絲不動,不管看多久好像都不會動。」
「那船帆真不怎麼地,渾淪不清的,這點很像你……不過,看起來很美哦。唷,這邊也有。」
「喂,看那邊,遠處那紫色的岸邊也有吶。」
「嗯,有、有,一大片,不過全都不怎麼地。」
「簡直像是夢境。」
「什麼?」
「什麼‘什麼’,我說眼前這景色啊!」
「是嗎?我還以為你又想起什麼事了哩。你呀,凡事要爽爽氣氣的,即便說到夢境也不可像是與己無關似的。」
「你說什麼哪!」
「是不是我說的話在你聽來也像是夢話?哈哈哈哈……對了,當年自命不凡口吐狂言是在什麼地方?」
「好像是在對面,他俯眺京都時口吐狂言,所以不會是這邊。那傢伙也是個愚夫笨伯。」
「你說平將門?嗯,比起口吐狂言,還是口吐穢物比較像個哲學家。」
「哲學家怎麼可能吐出那種話?」
「真正的哲學家是不是隻剩一顆頭顱,只知道思考,就像大師那樣?」
「噯,那座煙霧朦朧的島叫什麼島?」
「那座島麼?看上去真的很縹緲吶,大概是竹生島吧。」
「真的?」
「我隨口說的。只要質性確乎可靠,叫什麼雅號都無所謂——這是我的主義。」
「可這世上哪有真正確乎可靠的東西?所以雅號才有市場啊。」
「你想說人間萬事皆如夢麼?得啦得啦。」
「只有死亡是真實的。」
「我討厭死亡。」
「不遭遇死亡,人怎麼也改不掉心浮氣躁的毛病。」
「改不掉也沒關係,但讓我遭遇死亡我可不情願!」
「即便不情願,早晚死亡也會來光顧的。到那時,就會幡然領悟我曾經說過的話。」
「你這是說誰?」
「喜歡耍小聰明的人。」
下得山來,一踏入近江平野便是宗近的世界;而在既高又暗、難見天日的地方遠眺遙不可及的明媚春日世間,則是甲野的世界。
.睿山:又稱比睿山、日枝山、北嶺,位於日本京都市東北、京都府與滋賀縣交界處,主峰大比睿嶽(848米)及其西四明嶽、其北釋迦嶽、水井山、三石嶽5峰合稱為睿山。
.大原女:指昔日居住在日本京都郊外大原地方的女人,她們通常頭上頂著薪柴或鮮花、蔬菜前往京都市內叫賣。
.翻過睿山有一條若狹街道可通往古時候的若狹國。若狹國在今日本福井縣西南部。
.八瀨山:位於今日本京都市左京區,在睿山西麓,瀕高野川,為觀賞紅葉的名所。壬申之亂時天武天皇曾削髮逃匿至此。
.日本蕎麥麵老店,各地均有同名的店鋪,但總字號只在東京。
.日本明治初期,木村莊平在東京開有多達三十幾家名為「伊呂波」的牛肉店。
.天上世界:佛教將欲界、色界、無色界統稱為「天上界」,與「下界」相對。此處不說「天空」而說「天上世界」,似有隱指天上界之意。
.米澤綢:產自日本山形縣米澤市的一種絲織品,自江戶時代起就遠近聞名。
.萬斛:此處喻極多。中國古代以十鬥為一斛,南宋末改為五斗為一斛。
.近江:即滋賀縣,在日本京都府東北,古代律令制時代為近江國。
.傳教大師:日本高僧最澄(767-822年)的諡號。日本佛教天台宗開山祖,曾入唐求法,為「入唐八大家」之一,其建立的睿山延歷寺現已成為世界文化遺產。
.三藐三菩提:梵文samyak-sambodhi的音譯,意為正等正覺,覺知真理的智慧。
.平將門(?-940年):日本平安中期武將,承平至天慶年間先後與同族及各地豪族紛爭不斷,先被推為「興世王」,繼又自稱「新皇」,統治了坂東八國並宣佈獨立,後為平貞盛、藤原秀鄉等所敗。
.達摩(生卒年不詳):梵文bodhidarma(菩提達摩)之略,禪宗始祖,傳說生於印度,北渡中國,曾在少林寺面壁十年終於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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