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為了救他,姜然的父母不會特地掉轉車頭,甚至都不會遇見泥石流。
他欠了姜然。
因為他,她失去父母,從此顛沛流離。
他邢牧巖生於軍人家庭,驕傲到不曾把什麼事情放在心上。當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迴歸部隊的時候,他毅然選擇了到海外學習商貿。
直到那一天,他在雲南救起了剛剛回國的姜然。
那一瞬間,他恍然相信了宿命輪迴這件事。
他見過姜然與堂妹唇槍舌劍的樣子,見過她對曾經舊愛冷嘲熱諷的樣子,也見過她專注認真,沉浸於劇本角色的樣子。
姜然的努力、刻苦,在演戲方面的天賦,他都一一看在眼裡。他自認是自律嚴謹,輕易不被情緒影響,但發現只要和她相關的事情,他就會變得沒有原則。
他想,算了,以後就一直護著吧。於是,他把她徹底納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從前的事,他沒辦法和她解釋。現在她想要完成的、想要達到的、想要澄清的,他都會幫她。
而姜然對這一切毫無所察。
剛回到公寓睡下,她就被橙粒一通電話給吵了起來。
橙粒一心認為她和邢牧巖之間有什麼,逮著和邢牧巖相關的事情,就和她八卦個沒完。
「然然,我跟你說,洪丹琳最近纏我哥纏得特緊,你努把力啊。」
姜然哭笑不得。邢牧巖對她或許與旁人真的不同,但他們連朋友都算不上,也就表面上老闆與員工的那點兒牽扯。
「我不管啊,反正我是不會同意洪丹琳成為我嫂子的。那個女人的惡毒程度堪比你那個極品堂妹,我會瘋掉的。」
姜然:「……」
橙粒說,洪丹琳和邢牧巖都是一個大院裡長大的,家裡關係不錯。學生時代,洪丹琳就暗地裡不知掐掉了邢牧巖多少朵待開的桃花,後來邢牧巖從軍,洪丹琳進了演藝圈。現在邢牧巖剛開始涉足影視業,洪丹琳就立馬拋棄了老東家投奔過來。可以說,邢牧巖至今單身,洪丹琳功不可沒。
姜然想到白天在電梯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她放鬆身體仰躺在客廳寬大的沙發上,想想從遇到邢牧巖至今,這樣一個人,如若想找真的會找不到女朋友嗎?
她「嘁」了一聲,把手機扔出老遠。
接下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姜然算是徹底知道宋帆帶藝人是有多麼快節奏了。
錄真人秀、廣告、雜誌、宣傳、拍戲,姜然馬不停蹄地由一個城市飛往另一個城市,每天忙到暈頭轉向。
宋帆比她還忙,因為他不止帶著她一個藝人。
也正是因為宋帆的原因,她在許多個場合都能撞見洪丹琳和單亦懷。
一個冷淡,一個溫和。
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姜然自然能看出來洪丹琳非常不喜歡她。按照洪丹琳對邢牧巖的執著程度,邢牧巖之前幫過她的事情只怕早就被查得一清二楚了。
深冬的時候,王菁和方愷之終於結束了手頭的工作,相攜離開了。
《儷姬》也趕在年底上映了。
一經播出,收視一路走高。
除了男主角單亦懷,就數姜然的角色討論度最高。
心狠手辣的手段、熱烈又鮮明的性格、對命運曲折的不甘和無可奈何,姜然表現得入木三分、淋漓盡致,甚至有點兒碾壓姜彩兒女主角風頭的趨勢。
同時,由她所演唱的片尾曲《紅楓》,也上了各大音樂平臺的熱門榜單。
網上對她演技和唱技的評價都還算不錯,只是也有一些噴子不厭其煩地發著一些激烈的言論。
宋帆讓她放平心態。
姜然當然知道身處這個行業,享受眾人追捧的同時也會要面對不同聲音的謾罵,對此,她一直淡然處之。況且,她也沒太多時間關注,因為她正在拍電影《慾望城堡》。
《慾望城堡》是一部驚悚片,講述了一座古老城堡裡發生的各種詭異事件,最後迴歸到人性的故事。
雙女主戲,姜然和洪丹琳搭檔。
這其實是宋帆故意安排的,這部電影無論是班底還是製作都是頂尖的。姜然處於上升期,目前能和洪丹琳一起出演本就有噱頭,從各方面來看,都是有利無害。
只是現在他有點兒後悔這樣安排了。
因為,姜然溺水了。
這段時間,宋帆不是不知道因為公司力捧姜然引起了洪丹琳的不滿,卻不料她居然敢當著全劇組的面給人下絆子。
那是一場落水的戲。
姜然飾演的是一個披著長髮,穿著單薄的白色睡衣一直遊蕩在城堡裡的,神經質的、敏感的、令人膽寒的女子。
寒冬天氣,姜然穿得本就單薄,在沒有暖氣的情況下,又因為洪丹琳的故意不配合,她只得一次次地往盛滿冷水的泳池裡倒,最後直接暈在了水裡。
事實上,宋帆接到訊息甚至比身為公司老總的邢牧巖還要晚。因為當時他正陪著單亦懷在國外參加一個國際代言活動。
邢牧巖打電話給他只說了一句:「你要是連手底下藝人之間基本的協調工作都做不好,我不得不開始懷疑你的能力。」
他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他很清楚邢牧巖並非真的懷疑他的能力,估計是遇到在乎的女人被欺負了,一時……嗯,情緒失控。
他堅定不移地這樣認為著。
邢牧巖見到姜然的時候,她正躺在推往急救室的病床上。
長廊上,一行人急速奔走,躺在病床上渾身溼透的女子眼睛緊閉、臉色慘白,他見過很多血腥殘忍的畫面,卻是第一次,覺得那個畫面,有些刺眼,有些心驚。
「你們的常識呢?這大冬天讓人在冷水裡一待就是大半天,連人都沒知覺了才發現,你們倒是厲害,出了人命你們誰負責!」邢牧巖站在急救室的門外,對著一同趕來的現場工作人員厲聲質問。他一身強硬氣質再加上與生俱來的上位者的威嚴,讓人不敢反駁。
長廊上靜悄悄的,大家氣都不敢大聲喘。
「她自己說還能堅持的。」終於,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才不是!」反駁得很大聲,是姜然的助理小柳。
小姑娘臉色漲紅,眼睛裡還有驚魂未定的恐懼,她望著在場的所有人說:「然姐今天本來就有些不舒服,那場下水的戲本來早就過了,是丹琳姐一直跟導演說自己狀態不對,要求一再重拍。」
邢牧巖轉身問陸正:「洪丹琳人呢?」
「在公司,估計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陸正貼著邢牧巖的耳朵,說得很小聲。
「讓她來見我。」邢牧巖擰著眉,接著又吩咐了一句,「宋帆現在回不來,你去處理一下,全面封鎖訊息,我不想在醫院見到任何記者。」
「好,我馬上處理。」
姜然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全白的天花板,然後……看到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翻著雜誌的邢牧巖。
「邢總?」她的聲音啞得有些不正常。
「醒了?」邢牧巖放下手中的雜誌站起來,「怎麼樣?還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姜然搖搖頭,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邢牧巖幫了她一把,拿來兩個靠枕給她靠著。
「謝謝,你怎麼會在這兒?」姜然問。她覺得有些丟臉,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直接暈過去了。洪丹琳在劇組刁難她也不是一回兩回,沒必要把這種事情拿到人前來說。但現在鬧大了,連一個月難得見一面的邢牧巖都知道了。
邢牧巖沒說話,姜然明顯感覺到他心情很差。
姜然自覺地道歉道:「抱歉,邢總,我知道這次我自己也有處理不當的地方,明天我就回劇組,一定不會耽誤進度的……」
「姜然。」
短短兩個字,讓姜然住了嘴。
「醫生說你這次很危險,差點兒就需要進行心臟復甦了。不僅如此,你還嚴重的營養不良,貧血。我籤你難道是為了虐待你?」
姜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洪丹琳和邢牧巖本就關係不淺,她自然也不會在背地裡說人家的不是。
她思考了一下,選擇比較保守的說法:「因為角色需要,我最近特地在節食減肥,沒有科學合理的安排,給公司添麻煩了,我很抱歉。」
邢牧巖看著姜然的發頂,第一次對人有種無從下手的無力感。
對姜然,他曾經冷眼旁觀看她艱難地走到今天,現實給過的痛擊造就了她萬事周全的圓潤和理性,他不能說她錯了,也許該讚揚她的大度和息事寧人。但他無法自欺欺人,胸口處的點點刺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
你的在乎,遠遠超過自認為的那點兒虧欠了。
他捏了捏鼻峰:「行了,我只提醒你,公司要你拿出成果,是建立在你身體良好的基礎上。一個連自己的身體都管理不好的人,你打算以後怎麼回報公司?」
姜然愣了一下,閃躲著避開他的視線。
他們很少見面,甚至說過的話也不多,但她總有一種錯覺,他似乎刻意在幫她。
她並非木偶,能感覺出他幫她,不是為了他所說的利益,或者是她姜然有多大的價值。
僅僅是因為她這個人。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只是,這一次,她茫然了。
心中有點兒小欣喜,還有一點兒說不清楚的別捏。
她很擔心,自己某一天會讓這種感覺失控瘋長。
她想問邢牧巖,為什麼?
病房的門被人敲響。
「牧巖。」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洪丹琳。
邢牧巖坐著沒動,姜然靠在病床上朝她點點頭。
洪丹琳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淡淡地對姜然說:「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今天身體不舒服,不過大家都是為了電影最後的呈現效果,你也能理解的吧。」
姜然看了邢牧巖一眼,這位道歉得這麼不走心,一看就是基於某人的壓力。
她表示沒什麼:「嗯,今天是我自己的問題。」
洪丹琳一副「看吧我道歉了」的表情望著邢牧巖,結果對方站起來對著姜然說:「劇組那邊不用擔心,你住院的訊息外界已經知道了,但這兩天不會有記者會到醫院來,過兩天公司會給你開一場記者招待會。你先好好休息。」
姜然點點頭,看著兩個人一起出了病房。
剛出醫院大門,洪丹琳就自覺地坐上了邢牧巖的車。
「下去。」邢牧巖看也沒看她一眼。
「牧巖,為了一個姜然你特地讓陸正來找我。我歉也道了,你就不能對我態度好點兒?」洪丹琳氣得不輕,以她現在的身份哪還用跟人低聲下氣,若不是因為他,就姜然那樣的小角色她根本不放在眼裡。
「我說了,下去。」
「你……」洪丹琳看出邢牧岩心情不好,但這更讓她覺得崩潰。當初她頂著壓力跳到博輝,可現在公司力捧姜然不說,人人都在傳邢牧巖是看上姜然了。這要她如何甘心,這個男人從小就被她視為追逐目標,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手。
她抓住邢牧巖的胳膊:「好了,不要生氣了。我承認我這次做的事情有些小家子氣,但是你就不能原諒我這一回嗎?那個姜然有什麼好,跟自己的妹妹搶男人不說,人品敗壞被家裡人拋棄……」
她說著說著就在邢牧巖的凌厲眼神下住了嘴。
邢牧巖是紳士的人,大多數時候得體又貴氣,但剛剛那個眼神,真的讓她相信,他生氣了。
邢牧巖點了一根菸,煙霧縹緲裡,他的輪廓更加冷峻:「洪丹琳,我們之間也就只有小時候那點兒情分了。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提醒你,別把你那些用慣的手段用在姜然身上,她不是你可以動的人。」
等到邢牧巖的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洪丹琳才冷眼往住院部的樓上看了一眼。
她似乎低估了這個女人在邢牧岩心中的地位。
姜然,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