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是在《儷姬》舉行開機儀式那天,才同時見到了經紀人宋帆和男主角單亦懷。
宋帆四十多歲了,有種能讓人遇事沉著冷靜的安定力量,以及這個年紀的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
他把單亦懷介紹給她:「姜然,我沒辦法每天都陪你待在劇組,你有什麼問題可以打電話給我,而且亦懷現在算是你師哥,我要是趕不及,你也可以先找亦懷幫忙。」
「好的,謝謝帆哥和師哥。」姜然衝他們笑了一下。
她對單亦懷有種莫名的好感,他三十多歲的年紀,就已被封為影帝,即使有了這樣的成就他還是溫和謙遜,對待後輩也多有提攜,這大概也是他口碑和作品一直非常好的重要原因。
等到姜然去了導演那邊,單亦懷才笑著對宋帆說:「這丫頭看著倒是不錯,也難怪老闆非要讓你帶。」
宋帆也煞有介事:「上次我還問過牧巖為什麼,他死活不說。」他拍了拍單亦懷的肩膀交代,「不管怎麼樣,你在這裡多留個心眼兒,姜然雖然看著不像是任人欺負的人,到底道行淺了一些,她又剛和姜彩兒鬧過一場,你多注意。」
「你就不怕我截和?」單亦懷開玩笑。
「你小子!」宋帆給了他肩膀一拳,「提醒你啊,就牧巖最近做的這些事來看,他還指不定真是看上這丫頭了,你要是敢截和,就仔細你的皮吧。」
姜然並不知道,就她離開的這一會兒工夫,她已經被這兩個看起來非常有涵養又穩重的人,列為自家老闆的發展物件了。
這天之後,姜然正式在劇組駐紮下來。
這期間,宋帆並沒有給她安排過其他任何工作,只讓她穩下心來好好拍。也許是之前姜彩兒被凱尚警告過,拍攝期間她們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沒再有任何接觸。加上她們的角色本就是死對頭,姜然自然也不必費心培養什麼感情。
姜彩兒是每天的戲份一完就會回酒店,姜然卻是隨時隨地都在片場。沒有她的戲的時候,她也會在現場看其他人是怎麼演的,完完全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新人從頭開始學。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大多數時候都會問劇組一些老一輩的演員或者單亦懷。
當然,見她如此,難免有些人閒言碎語。比如女主姜彩兒,又或是凱尚那邊安排過來的幾個小角色。
但姜然一概不理,這些人也都歇了心思。
貝市這邊的戲份完結得很快,僅小半個月就拍完了,後面很多重場戲需劇組轉場到外省的影視城進行拍攝。
姜然的戲份雖然不比姜彩兒的女主角,但依然很多。
《儷姬》是大型宮廷劇,牽扯後宮紛爭,朝堂陰謀。姜然飾演的角色是深受皇寵的後宮貴妃,但後來女主角一路開掛一路升職,於是幾人鉤心鬥角,最終,姜然這個角色以死亡告終。
這個角色的特點是高傲,但同時又工於心計。
她對後宮妃嬪的不屑與憎恨,對夾雜在家族與皇家的搖擺,以及即使一次次失望依然對皇上的深愛,都需要姜然一一地表現出來。
每一個動作和眼神,姜然都儘可能地精益求精。
《儷姬》拍攝了整整四個月才結束。
姜然和單亦懷是同一天殺青,姜彩兒則還需要一週的時間。最後一天拍的那場戲是整部劇的重點——女主角終於扳倒了姜然飾演的這個貴妃以及她背後的整個家族。
正是九月的熱伏天,姜然穿著厚重的宮裝被押著跪在帝王面前。
單亦懷所飾演的皇上厲聲對姜然說:「貴妃,你殘害朕的子嗣勾結外賊,你可知罪!」
姜然看著他,聲音嘶啞:「臣妾……不知。」
恍然一夢,姜然似乎真的成了這個貴妃,後宮深庭埋葬了她短暫一生的所有青春和愛情,她身不由己,卻不得不一步步走到萬劫不復的境地。
她掙扎著抽出身邊侍衛的劍——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我性命的最終還是交由你吧,那個我不再愛也不再恨的人。
她抱著這樣的想法,把劍刺向帝王,卻被利劍刺中。她笑得悽惶,被一腳踹下高臺,由威壓吊著在平地上拖出三四米之遠,嘴角開始慢慢滲血。
頭頂的烈日周圍有一個又一個光圈,她喃喃:「沿路江山風雨同行,鎖一方庭院,最是帝王……無情。」豆大的淚珠滑入鬢角,又一個後宮美人湮沒在紅塵俗世。
隨著導演一聲「咔」,現場響起了一陣掌聲。
姜然從地上爬起來一直對工作人員說「辛苦了,謝謝大家」。
今天特地趕來片場的經紀人宋帆也衝姜然豎起了拇指。
單亦懷則搭著姜然的肩膀,去了導演那兒。
導演石開華笑得很開心,讚揚道:「姜然,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你表現得非常不錯,進步也很大。」
姜然笑著說:「多虧了導演和大家,這幾個月很開心。」
不驕不躁,而且能吃苦也願意學習,石開華在心裡點點頭。他拍了拍姜然的肩膀,這樣一對比,女主角姜彩兒就有些不盡如人意了。
石開華看向不遠處,對著還在不停地向助理抱怨天氣太熱,一臉不耐煩的姜彩兒搖頭,演技一般不說,架子大,眼界高。當初要不是因為凱尚,他真的很想半路換人。
不遠處的宋帆正低頭擺弄著手機。
同一時刻,在貝市正起身準備去開會的邢牧巖收到了一段秒拍的影片,正是剛剛姜然在地上被拖行的那最後的片段。
他看著手機上宋帆的留言:你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準,這個人我正式帶了,以後要是虐得慘了可不要心疼。
邢牧巖眯了眯眼。
本就很瘦的姜然因為快節奏的拍攝和惡劣天氣裡幾個月的高強度工作又瘦了不少。
影片裡,她頭髮散亂,下巴還有未來得及擦乾的血漿。眉間的深紅色額花,看起來有種烈火般頹然的美。
依照宋帆和導演石開華近期的滿意程度來看,他當初的決定是沒有錯的,這個角色很適合她。
邢牧巖拿上辦公桌的檔案,帶著一行人進了會議室。
「這是姜然的一些基本情況,企劃部這邊儘快給出最佳發展方案。」
……
姜然回到貝市的當天正下著雨,宋帆原本打算直接送她回家,結果剛下飛機就接到公司那邊打來的電話,所以他又載著她先去了趟公司。
宋帆一進去就忙得不見人影,姜然拖著行李箱在公司晃盪。
在七樓的玻璃走廊裡遇見陸正的時候,他正抱著好大一摞資料,顯得略微有些吃力。
「我幫你吧。」姜然說。
「謝謝。」陸正象徵性地給了她一小沓檔案。
兩人等電梯的時候他禮貌性地問她:「拍戲很辛苦吧,看著很疲憊。」
姜然笑著說:「還好。」主要是因為連夜趕飛機,中間都沒怎麼休息,臉色看著難免差了一些。
「叮」的一聲,電梯上來了。
電梯門開啟的一瞬間,旁邊的陸正突如其來的一聲「首長」嚇了姜然一大跳,要不是他手上抱著檔案估計要直接來個立正站好,再行個軍禮。
姜然好奇地把目光投向電梯裡的人,這應該就是邢牧巖的父親邢正川了,不算年輕,但面容剛毅,周身氣場強大。這一眼似乎就能想到邢牧巖老了之後的模樣。
姜然跟著問候了一聲,他讓他們進了電梯。
陸正問:「首長,您來怎麼也不說一聲,身邊連個跟著的人都沒有。」
邢正川瞪了他一眼:「什麼叫沒有人跟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多了不起的人物。我讓你跟著那小子,你看看你這幾年都跟他學了什麼東西!」
「首長我錯了。」
一個一米八幾的男人乖乖低著頭不敢反抗,弄得姜然不自覺地往旁邊退了兩步。
本來想著把檔案放下就走人的姜然發現兩人的目的地都是頂樓的總裁辦公室。
她騎虎難下,這個時候說話顯然更招人注意。
結果電梯門剛開啟,站在門邊的姜然就尷尬了
因為電梯門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邢牧巖和公司的一姐洪丹琳。本來這兩個人在一起也沒什麼奇怪,可偏偏洪丹琳的雙手正摟在邢牧巖的脖子上,曖昧程度令人咂舌。
其實當初洪丹琳會跳槽來博輝就令外界挺驚訝的,因為她在凱尚的待遇甚至比姜彩兒還要好。
顯然,洪丹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爸,你怎麼來了?」邢牧巖問得非常淡定,他扯開洪丹琳的手臂,完全看不出絲毫心虛的樣子。
「還能幹什麼,這幾天降溫,你又好長時間沒去你媽的醫院複查,她不放心讓我來看看。」邢正川沒好氣地看了自家兒子一眼。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這是他最驕傲的兒子,自小就比同齡的孩子穩重成熟。十幾歲從軍,大小軍功立過不少,一走就是好幾年。
可是他永遠記得兒子一身傷地回到他身邊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兒子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月都沒有醒過來,連身為軍醫的妻子也束手無策。好在最後兒子還是憑著自己的意志醒了過來,但是卻因為小腿骨重傷再也無法迴歸部隊。
身為父親,他有絲遺憾的同時更多的是慶幸。
哪怕他身居高位,知道兒子進了國家機密行動隊,知道兒子隨時面臨生命危險。但在無法得知具體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依然恐懼和不安。
最後兒子成功退役,下海經商。短短幾年的時間就有此亮眼的成績,也是身為父親的他無比欣慰和自豪的事情。
「邢伯伯,您應該打電話讓我去接您的。」旁邊的洪丹琳親切地拉著邢正川的手笑著撒嬌地說。
「沒事,我自己上來也一樣。」
姜然在旁邊看著兩父子對著又是聳肩又是打啞謎,結果就聽旁邊的陸正和她八卦:「怎麼樣?是不是很毀三觀?」
姜然表示贊同地點頭。
洪丹琳在圈子裡一直是走高階路線的,從出道開始就一直和頂尖的大牌合作,雖然她簽在凱尚,但單從資源比楚謙城女友身份的姜彩兒還好這一點,就能看出不簡單。為人評價不算太差,但一直給人非常難以接近的感覺。
結果,陸正又悄悄地和她說:「她是自願跳來我們公司的,好像和老闆從小就認識……」
「陸正。」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悄悄話。
姜然抬頭髮現邢牧巖正看著自己,她立馬抬頭望天,當作沒有看見他的視線。再說,她就是個純粹幫忙的路人,誰知道看起來一向嚴肅的陸正居然也會八卦啊。
邢牧巖一時無語。他看著姜然自欺欺人的小動作搖了搖頭,對著陸正說:「你帶姜然去辦公室,等會兒我有事情要跟她說。」
洪丹琳和邢正川都不免看向姜然,她朝兩人點了點頭,跟著陸正離開了。
邢牧巖推門進來的時候,就見著姜然撐著腦袋睡眼惺忪的樣子。她看起來確實很倦,剛剛碰到宋帆的時候還說找不見她人,打電話也沒有接。
他輕輕把門關上,走到她旁邊發現她正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她正襟危坐:「邢總,你找我什麼事?」
邢牧巖在她對面坐下:「公司打算讓你接一檔真人秀,生活類的。」
「需要多久?」姜然問。雖然這的確是現在市場上非常迅速又火爆的一種娛樂節目形式,但她只想多拍戲,並不想過多參與這類的節目。
邢牧巖說:「二十天,這也是宋帆的意思。不過不用擔心,這只是暫時填補這段時間的空當期,也是對你自身必要的一種宣傳。公司接下來馬上會讓你接一部電影,之後的檔期一直排到了年底,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姜然點頭說知道了。
離開的時候,姜然頓了一下,轉頭突然問他:「邢總,你的腳……還好嗎?」剛剛邢牧巖進來的時候,她就發現他的動作似乎有些僵硬,再聯想到剛剛他父親說的去複查,她考慮之後還是決定問問。
邢牧巖動作一滯,接著說:「沒事,只是骨頭斷過,雨天有些疼。」
姜然「哦」了一聲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又接了一句:「你那可能是區域性神經損傷或者血液不暢,注意多按摩和保暖可能會好一些。」
邢牧巖笑了一下:「你很有經驗?」
「沒,以前拍戲的時候手臂骨折過。」姜然剛出道那兩年很拼也很無畏,什麼危險的動作都敢嘗試,受傷也算是家常便飯了。現在一切從頭開始,她多多少少會注意一些。
邢牧巖沉默了一下,他剛接觸姜然的時候覺得和想象當中有些偏差,談不上張牙舞爪但絕對不是個願意吃虧的主兒,他清楚這和成長環境和經歷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看著面前這個有點兒小心翼翼和試探的她,他覺得有些好笑。
他放鬆語氣:「我知道了,你早點兒回去吧。這兩天先好好休息,真人秀可不比拍戲輕鬆。」
直到門「咔嗒」一聲關上,邢牧巖才望著落地玻璃窗外的雨簾出神。
小腿處有種深入骨髓的寒冷,疼痛一跳一跳地牽扯著某根敏感的神經,更像是在提醒他,曾經那個不眠的雨夜。
那個叫戰鷹的特種部隊,那些熟悉而鮮活的戰友面孔在這幾年總是常常出現在夢中。那年他二十出頭,任職隊長帶著一隊弟兄潛入雲南南端的某個村莊,他們接到訊息,那裡將有一筆非常大的軍火交易。
交易是真的,地點是真的,唯獨時間是假的。
而那個假訊息,來源於一個被敵方控制住家屬相要挾的弟兄。他沒有辦法責備那樣一個人,只能責怪自己的疏忽和一時大意。
任務完成了,卻傷亡慘重。
他能僥倖存活是因為一對夫妻,是他們在人煙罕至的馬路邊救起了當時已經重傷的他,也是他們在那樣的雨夜,在泥石流衝來的時候保住了他。
那對夫妻,是姜然的父母。
等他從軍區醫院醒來的時候,一切已塵埃落定。他知道姜然的存在,也有能力查清楚姜然父母遇難後遭家族汙衊,卻因為軍方行動的隱秘性無法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