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炎搖搖頭:「我從前可謂庸常,到了河西之後,武人們最愛說文士萎弱無能,我不想受他們譏嘲,是以專心習練了很久。」
狸奴想起,在球場時曾聽河西武士說他們有時很是害怕楊炎,大致可以猜到他的行事,笑道:「武人粗莽,你又何必當真?」
楊炎瞥她一眼:「若是當初我不當真,不曾刻意習練騎馬,今日便不能與你並轡而行。可見,我應當感激他們才是。」
狸奴嘻嘻笑了。
兩人說說笑笑到了白鹿原,一眼望去,見到不少墳冢。楊炎指著一處隆起的封土堆道:「那裡是故京兆尹韓荊州的墓。」
「就是那個——‘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狸奴雖然不學無術,但在長安住了兩年,畢竟聽了一耳朵的各種訊息,知道這個韓荊州指的是曾經做過荊州長史的韓朝宗。
「正是。」楊炎道,「韓荊州獎掖後進,拔擢才士,堪為朝臣楷模。當年李翰林曾經寫信呈給韓荊州,說他‘有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使海內豪俊,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聲價十倍’。我若有一日得居高位,定要如他一般,舉薦賢能。」他殊少與人言及自己的志向,此刻卻不知不覺流露出對高位的渴望。[1]
狸奴道:「那個李翰林我見過,他會擊劍,很有趣。他給韓荊州寫信,自然是想要做官。可是為甚麼他後來又不做官了?」
楊炎道:「我讀過他的詩文,但不曾見過他。以我所見,他不通人情世理,可做詩家,而不可做朝臣;可登仙途,而不可登宦途。聖人召他為翰林待詔,卻又賜金放還,可見聖人亦作此想。」
狸奴歪頭,一臉困惑不解。
楊炎想了想,試著解釋道:「我試舉一例。‘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這首絕句,你是否聽伶人唱過?」
狸奴連連點頭:「聽過好多回!連我都知道這是李翰林寫的。」
楊炎被她的「連我都知道」逗笑了:「李翰林在長江邊的黃鶴樓送別一個人,這個人叫孟浩然,要去揚州,因此寫了這首詩,但是……孟浩然並不曾回贈他甚麼詩,可見孟浩然未必高興。」
「黃鶴樓是甚麼所在?好看嗎?」狸奴插話。
楊炎噎了一下:「我也不曾去過,但想來……想來好看。」
狸奴望著南方,喃喃道:「要是有朝一日,能和你一同去黃鶴樓,就可以聽你講黃鶴樓的故事了。」
楊炎心頭微顫,忍不住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低聲道:「總有那一日。」
兩人靜了片刻,楊炎繼續說道:「你聽伶人唱了好多回,想必明白,這首絕句寫得極好。但李翰林還有一首詩,寫道:‘去年下揚州,相送黃鶴樓。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2]
「這……好像……」狸奴不大確定:「有些相似?只有第一句和第二句顛倒了次序而已。」
「正是。他將第二首詩作了改動,就拿來送給孟浩然,看似情深意切,實則……」楊炎性格並不十分寬和,但此刻天朗氣清,白雲舒捲,美人在側,他心中歡喜,便嚥下了刻薄的話。
狸奴遲疑道:「可是……就算兩首詩相似,又怎麼樣?為甚麼孟浩然不高興?」
楊炎無語,只好敲她的頭:「如果我送你一盒口脂,又送另一個女子一盒一樣的口脂,你難道高興嗎?」
「不高興。」狸奴重重搖頭。
「所……」楊炎剛要總結,就聽狸奴又認真道:「可是,你就算送她一盒不一樣的口脂,我也不高興啊。」
「……」楊炎努力平靜了一會兒,問道:「夕食你想吃甚麼?」
「吃甚麼都好,只是不要吃槐葉冷淘。」狸奴苦著臉,「一入夏,長安城裡人人都吃這個,膩煩極了。」
「那我們夕食就吃槐葉冷淘。」
誒這章是日常,沒有什麼起伏,讓大家可以調節一下心情(?),畢竟,這還是一篇裝作自己是個言情小說的小說。
昨天去了醫院,然後……醫生問我:「你做什麼工作啊?」我:「現在嘛,無業狀態。」醫生(強行替我挽尊):「這叫休息,休息。不能叫無業。」我男票在旁邊說:「她其實有寫些文章什麼的。」醫生:「這叫自由職業者啊,我們這些上班的,都羨慕死了!」我男票:「但是她現在為止還沒掙到什麼錢。」我:「……呵呵。」
註釋:
1唉,楊炎後來確實是很愛舉薦人才的。
2關於李白和孟浩然之間的微妙情況,我相熟的一位友人寫過一篇特別好的文章,大家有興趣可以搜來看下,名字是曾智安,題目應該是《李白贈孟浩然詩發微》,不知道有沒有改過標題,反正初稿是叫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