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寶十四載五月十七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今朝風日絕好,何不出門遊賞一番?你枯坐在家裡,又有甚麼趣味?」

楊炎蹲在狸奴面前,伸出一隻手在她眼前亂晃。

狸奴抱著地黃粥,坐在窗前的胡床上死活不肯起來,卻被他晃得眼花,索性低下頭把臉埋在貓毛裡,悶悶道:「我不想去。」

那日楊國忠命京兆尹圍了安宅,抓了十餘人,都關在了御史臺獄,意在激怒安祿山,使其速反。除了狸奴常見的李起,還有兩個叫安岱和李方來的門客,都沒有經過推劾,就直接被縊殺——據說主持此事的那位侍御史名叫鄭昂之,就是那年參與訊問狸奴的鄭侍御。狸奴惴惴不安,又不敢去打探訊息,這些事還是楊炎告訴她的。

楊炎知道她心裡記掛安家,無奈道:「你就算整日坐在家裡,就能使楊右相不再搜求安將軍的反狀嗎?就能使他放了安家的人嗎?就能教李起活轉來嗎?」

狸奴暗道:「李起將契苾姊姊害成那樣,他活下去,只怕要害更多人。但即使如此,難道就能不經推問,將人殺掉?所謂的國朝法度,這個時候又在哪裡?」嘆了口氣,起身給咄陸的槽裡添了些草和菽豆,嘴裡嘟囔:「你還是休要來我家了,教那兩個婢女瞧見,報與安家郎君知曉,到時我父親又要……」

楊炎擦掉她臉上沾的貓毛:「我跟那兩個婢女說過了,她們不會做無謂的事。」

狸奴奇道:「你說了甚麼?」

楊炎隨口道:「無非威逼、利誘罷了。世上有的人,貧賤不能移之,但威武可以屈之。還有些人呢,貧賤不能移之,威武不能屈之,但是甘言可以誘之。」

狸奴聽得似懂非懂,伸腳胡亂踢著地上的小石塊:「好像都不是甚麼光彩的手段。」

楊炎一笑:「人心難測。入世之人,誰又能一生潔白光明?春秋時那些……」

「罷了罷了。」狸奴擺手打斷,「那些甚麼謀臣、國君的事,跟我沒半點干係。我生來蠢鈍,只會騎馬射箭,喔,還會打人,別的事情,我聽不懂。」楊炎聽她話中滿是疲倦,岔開話頭道:「那我們去白鹿原上走馬?」

狸奴眼睛一亮。

長安城內尋常人不能走馬,二人各自取了坐騎,牽著馬走出城東的延興門時,已經是午後了。

城外的風景比棋局也似的長安城內闊落許多,遠處山巒在望、風煙俱淨,近處碧草綿綿、隴畝豐盈,狸奴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轉過臉時,卻見楊炎已坐在馬背上了。她還沒見過他騎馬,笑吟吟道:「你這匹紫騮甚是神駿,倒似是磧南突厥馬,只是不知你騎得如何。」

楊炎朗聲笑道:「自然還要請何六娘指點。」

咄陸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意,不待狸奴催動,便小跑起來,漸次將路邊的草樹和農田拋在身後。天穹之上白雲流動,淡淡的風拂過臉龐,洗去夏日陽光的熱意,也帶走了在長安城中時時瀰漫在她心裡的焦灼。

楊炎見狸奴一副離籠鳥兒的快活模樣,既覺好笑,又感憐惜,默默跟在旁邊,一語不發。過了半晌,狸奴終於想起旁邊還有個人,頑皮之心忽起,笑道:「我要走啦!」拍馬向前疾奔,要將他甩在後面。

耳邊風聲呼呼作響,這是她熟悉的聲音。狸奴在馬上張開了手,似在迎接流入懷中的清風,似要擁抱撲面而來的青山和田野。離長安越遠,她就越輕鬆,離原野越近,她就越歡悅。

直跑了快兩刻鐘,她才勒住了馬,心道:「我自顧跑,可不知將他甩了多遠。」卻忽聽左後方有人笑道:「何六娘怎地不走了?」

狸奴一愕轉頭:「你……」

楊炎端坐在紫騮馬上,意態和雅,笑容溫文,鬢髮不亂,衣襟平整,毫無縱馬狂奔後的狼狽,反而彷彿坐在花樹下,正在談玄論道、弈棋賞畫的烏衣子弟。

狸奴揉了揉眼睛。她並不知道甚麼是烏衣子弟,她只知道,在北地,鞍馬嫻熟的兒郎有很多很多,但這些人裡,從來沒有哪一個生得這麼好看,笑得這麼溫柔,姿態這麼清雅。

「塵土迷了眼麼?」楊炎見了她的動作,不由微微皺眉,催馬走了兩步,到她近前。

狸奴未及思索,脫口道:「不是塵土迷了我的眼,是你。」

「你……」楊炎愣住,臉上竟然閃過一抹淺淺的紅色。

他少年登第,釋褐入河西軍幕,如今還不到三十歲,但涉世已深。他是有野心的人,而世間大部分的野心,不是被規則的力量輕輕碾碎,就是在漫長的時光裡漸漸稀薄。若要保有自己的野心——

要張揚,也要蟄伏。要從容,也要隱忍。

而這一切姿態,終究不過是為了「適世」。

他「適世」已久,早就忘了太多事情的滋味。譬如枝底青梅微微的酸,少女脖頸瑩瑩的白,譬如十五歲時隱秘的夢,月下水邊縹緲的歌。

他當然也忘記了臉上發熱的感覺,所以,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狸奴說完,自己也有點羞赧,咳了一聲,道:「你騎得很好,想來從小就愛騎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