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寶十四載五月九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榮義郡主嘆氣道:「可若是種出的蓮花顏色不均,青青白白,也沒甚麼好看。」

侍女正待安慰榮義郡主,榮義郡主突然想通了甚麼似的,拍手笑道:「那也無妨,今年種不成,明年我再種就是。難道還能一輩子都種不出青蓮來?」

狸奴沒料到榮義郡主熱愛蒔弄花木,見她興致勃勃,心道:「郡主真是活潑有趣。」又站了一會,見天色漸黑,轉身欲回正堂,忽聽宅門前傳來一陣喧鬧聲。

她耳力靈敏,聽出其中還有兵刃出鞘的聲音,不由暗驚,抓住一個匆匆跑過來的家童,問道:「何事?」

家童慌張道:「好多人、好多人將宅子圍住了!還、還帶著刀!不知是誰家的人,說他們是京兆尹手下的人!要、要進來搜捕!」

安家受盡眷顧,家童從沒見過這等架勢,慌得話都說不清了。狸奴皺眉,這時能振英、突斤等時常出入禁中的幾個武士聽見動靜,紛紛奔了出來,直奔宅門而去,口中道:「來這裡搜捕,誰給他的膽子!」「京兆尹?他跟郎君又有甚麼仇怨?」「未必是京兆尹,只怕……」

幾個侍女見勢不妙,護著榮義郡主,匆匆回了後堂。

狸奴茫然立在院中,暗道:「這是做甚麼?難道、難道……他們已經知道將軍要反,來拿郎君?可是為何一點風聲也無?聖人會將幽州軍、平盧軍交給誰?將軍會怎樣?我的家裡……」

她驚惶,疑惑,卻又無從得見局勢的全貌,彷如一隻小兔,在山中撞見了猛獸,左躲右閃,戰戰兢兢,卻不知道,在籠罩整座大山的迷霧之下,哪條小路才是沒有猛獸的——又或許,這座山,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何娘子。」有人壓低嗓音,拽住了狸奴的手臂。

狸奴驚得險些跳起:「怎麼?」

來人卻是適才那個給她倒水的胡人婢女。婢女不及分說,拉住狸奴就走,在黑暗中繞了數繞,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直到走上了一條幽僻的小路,才低聲道:「宰相命京兆尹圍困安家,搜捕安家門客。此間甚險,婢子帶何娘子出去。」將狸奴拉到柴房後面,藉著遠處的一點燈光,飛快地將狸奴的頭髮打亂,重新挽了個髻,又在她臉上塗塗抹抹,不知在做些甚麼。

她語音冷靜,舉動果決,狸奴雖不識得,卻隱約覺得這個婢女並無惡意:「你為甚麼送我出去?到時你自家陷入險境,又當如何?」

婢女輕輕一笑:「何娘子不必憂心,婢子無礙,只是曾受人恩惠,不能不報。」

狸奴再問甚麼,婢女只是不答。

不多時到了宅院後側的角門,婢女在門板上輕輕釦了三下,才開了門。狸奴眼前驟然一亮,只見巷子裡火把通明,十數名武士立在門外,手按刀柄,目光灼灼。

婢女毫無驚懼之色,走到領頭的武士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大致是說狸奴是她同鄉姊妹,今日偷偷來看她,並非安家之人,請武士允許狸奴離去。狸奴聽得她的口音,心中大驚:「這婢女的突厥話純熟曉暢,絕非胡女。突厥話中‘羅’音不可為一詞之首,其前必有‘阿’音或‘烏’音,而胡人說突厥話時,常常忘記此事,只因胡語中沒有這個慣例……這婢女是甚麼人?」[⁠4]

她心中疑懼,腳下卻一瞬不停,匆匆走出街口,只見街邊停著一輛馬車,車中人掀起車簾,伸出手來。雖在暗夜之中,她仍是一眼看清了那張熟悉的清俊臉龐,當下不假思索,跳上車去:「你……為何在此?」

楊炎隨手燃起一盞小燈,悠悠道:「你的臉上塗成這個樣子,倒也甚是可喜可愛。」微弱的燈光下,他的眸中彷彿多了些笑意,多了些閒散,還多了些不知是甚麼的意味。

狸奴耳朵一熱,抬起袖子胡亂去擦,楊炎伸袖擋住,遞來一塊手帕,嘆了口氣:「你到底有沒有像個女郎家的地方?」

狸奴在臉上抹了幾下,將巾帕丟還給他:「那你一定備了許多塊巾帕,見到哪個女郎家擦臉,就送她一塊。」

楊炎瞪了她一眼,果真又遞來一塊手帕:「吃罷,堵住你的嘴,反正你這張嘴裡也沒甚麼好話。」

狸奴呸了兩聲,開啟手帕,見裡面包著幾個油炸的小球,奇道:「焦槌?入五月了,還有賣焦槌的?你買這個做甚麼?」⁠[5]

楊炎將手枕在腦後,靠在車壁上,笑道:「我原想上元節買焦槌給你吃,孰料二月才回京城,且又數月不見。一日不買,我便惦記一日,今日好歹買來給你吃了,我也了卻一件心事。」

狸奴拿著焦槌的手停在嘴邊:「今日那婢女……和你有甚關涉?」

楊炎沉默許久,狸奴也不急,只是靜靜望著他。閃爍的燈光投在他的臉上,越發顯得他的眸光幽深,神情內斂。許久,他低沉的聲音在轆轆車聲中響起:「她是哥舒將軍的人。我湊巧幫過她而已。」

誒,蠢作者現在還在從昆明回成都的高鐵上,這章也是在高鐵上寫完的。最近在昆明比較忙,不好意思沒有更新,不過反正這個文也快寫完了……手動狗頭。昆明的食物感覺還是比成都便宜,吃到了非常好吃的米線——好吧其實我主要都是喝湯。用電腦連上手機熱點,很匆忙地發出這章,就不多說了,謝謝大家。

註釋:

1波斯棗:《嶺表錄異》中有,就是椰棗,大家可以買來吃。波斯語「窟莽」大概就是khurmang。詳見schafer《thegoldenpeachesofsamarkand》第7章,呂變庭《<太平廣記>與唐代阿拉伯商人的科技生活》,《民族史學研究》,第23卷,第2期(2012.4)。

2參見白居易的詩《繚綾》。

3這個種青蓮的法子出自一個宋朝筆記,但是來源應該是唐朝。

4這個就是突厥語和很多草原民族語言的頭音法則啦,我在《山青》裡也提到過。譬如「俄羅斯」這個中文譯名就是從蒙古語轉譯而來,前面加了個「俄」。

5焦槌,很可能就是後世的元宵,只是不是水煮的,而是油炸的。《清異錄》中將它稱為「上元油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