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掏出一支銀管,一個形狀奇特、連著一枚扳指的銀鉤,放在案上。銀管一端用白布纏著,在有布條的部分的末端,銀管的管身彎折向下延伸,直到中空的另一端,而另一端插著一小節炭筆。
狸奴指著銀管道:「契苾姊姊,你可放心將這一端含在口中,這布比繚綾還要細膩,不會擦傷唇舌,且能吸去口中津唾,另一端的炭筆隨時可以更換。西市的人不知這銀管該當彎折幾分,寫字時才不會向上翹起,盡是我自家看著店主試製的。若是制式不合,我再去打造。」
契苾看了幾眼,目光又落在那銀鉤上。狸奴解釋道:「我想以口銜筆究竟不雅,你未必願意,便又造了這個。你可將扳指戴在第二指上,令人在銀鉤中嵌入炭筆,另一側的帶子則縛在手掌上,藉以穩固。若是你能運力於臂,以右臂之力移動右手,雖然辛苦,或許也能寫字。」
契苾看了看她,見她雙眼通紅,眼下青黑,顯然這幾天很少睡覺。狸奴吩咐婢女退下,才低聲道:「此事由我而起,是我將你害成這副模樣。我便是立時死了,也無從補報。」契苾搖頭,狸奴一看便懂,疲憊道:「你想說,動手的人不是我,我沒有過錯?」見契苾點頭,她用手指用力按壓了幾下太陽穴,才道:「有心謀反的人是我們將軍,將軍部曲本為一體,而害你的人,是他的假子、我的同鄉,我又怎能為自身開脫?」
「……」契苾示意狸奴為她拾起銀管,將銀管咬在口中,慢慢在紙上寫道:「並非一體。」這幾個字她寫得凌亂,只能勉強辨認。
狸奴愣了一下,嘆道:「安將軍謀反,有朝一日聖人論罪,我也逃不過。怎能說並非一體?」
契苾寫道:「唐律。二四。」見狸奴不明所以,她走到擺放書籍的架子前,下巴點了點其中一卷。狸奴抽出那一卷展開,見是《唐律》的第二十四卷。她看到第四條時,心中一突,道:「你想讓我看這個?」契苾點了點頭。
那一條叫做「部曲奴婢告主」:「諸部曲、奴婢告主,非謀反、逆、叛者,皆絞。」後面「議」的部分寫道:「日月所照,莫匪王臣。奴婢、部曲,雖屬於主,其主若犯謀反、逆、叛,即是不臣之人,故許論告。」
契苾是在告訴她,即使是安將軍謀反,她仍是可以告發,抽身出來。
但這談何容易?她的根骨血肉,俱由幽州的山川土地養成,河北以外的大唐,再繁盛富麗,都與她毫無牽連。她在邊境長大,生父生母是胡人,養父還是胡人,在她遇到楊炎之前,漢人的那些詩賦經史,她從來沒想過去聽去讀。而說到底,這並非僅僅因為胡漢有別:幽州不是沒有漢人,如安將軍的部將向潤容、蔡希德、田承嗣等人,都是漢人。但他們的所思所為,均以河北為先。
「我感激河北,倚靠河北,也願意有朝一日反哺河北……就像反哺我的母親一樣。」狸奴目光悠遠,語調低沉,不知是說給契苾聽,還是說給自己,「可河北的人,藉著忠於河北的名頭,就能恣意殘害我的朋友。我所一直倚靠的,當真還能倚靠嗎?我所願意反哺的,當真在意我的反哺嗎?」
契苾家這一支移居關中已久,早就沒有了外族武人那種只知有主將而不知有國君的心態,而且她高祖契苾何力深慕華風,率眾內附大唐之後,一直以唐人自居。當時薛延陀勢力強盛,契苾部落的眾多首領逼何力投效薛延陀,何力凜然道:「豈有大唐烈士,受辱蕃庭,天地日月,願知我心!」自割左耳,以明其志。在這樣的家風薰染之下,契苾甚至比漢人還要忠誠於大唐,就好比半路出家的人往往更加篤信教義,她無法理解狸奴的心情。
但契苾聽得出她心中掙扎痛楚,況且她母親尚在河北,契苾也不能簡單以「忠君報國」四字教之,想了又想,仍是不知該寫些甚麼。
狸奴見她不動,也陷入了沉默。窗前花枝隨風輕擺,輕倩的影子投上窗紗,黃鳥歇在院牆上,啼叫聲婉轉可憐。一切都溫柔靜好,但這靜好,如彩雲易散,如琉璃易碎,傾頹只在轉眼之間。
「我這幾日混在西市,見那些以冶煉黃白[1]為業的店主。雖然也要受坊司刁難,受旁人妒忌,但他們有自家的冶煉秘法,總歸可以倚靠自身而活。我們胡人經商,往來西域中原,萬里迢迢,不畏艱辛,也盡是靠著自家的才智和心志。我想,若我能不再倚靠他人,他人便不能辱我。」狸奴聲音越來越輕,卻帶著一種柔軟的堅定。
契苾雖然至今未嫁,但時人仰賴家族乃是自然之理,何況她畢竟是女子。而狸奴家人與河北幾為一體,她說不再倚靠河北,那是將家人也剔出去了。這不是毒蛇螫手、壯士斷腕,而幾乎是剖腹剜心、割除血肉之痛了。契苾不想勸阻,卻也不忍心,咬著銀管,在紙上寫道:「楊公南。」
狸奴目光閃動:「你是說,我尚能倚靠他?」契苾點頭。狸奴淡淡笑了一聲,起身告辭。臨走之前,她望著契苾的神色,輕聲道:「我知道,你家人至今未去報官,是因為證據不足,我再說這些,也是全無用處,但……但此事並非安家郎君指使。他甚至全不知曉。」
她離開契苾家,卻並未回家睡覺,而是直奔西市,七拐八拐,進了一家隱在角落裡的小小店肆。這店小得極易被往來路人忽略,裡頭擺著些常見的香料和低廉的飾物,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像是一百年沒有賣出過甚麼物事了。店裡只有一個打著瞌睡的老丈,看面貌是個胡人,見狸奴進來,抬起茫然無光的眼睛看著她。
狸奴走到他面前,低聲用胡語道:「我要一份籍書,一份過所。」
老丈瞪著她,露出奇怪的神色:「你這小娘子說甚麼?過所?那要去長安縣的官署啊。」狸奴冷冷一笑,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老丈打量她片刻,報了一個價格:「將姓名、樣貌、年齒寫下來。漢人的籍書要八千錢,胡人的要一萬。」胡人地位較漢人更低,也更易受到官府盤查,文書貴一些,也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