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此次被派去送信的牧馬地,是長安西北方向的鹽州。鹽州在長城邊上,再走一段,就是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了。
天寶元年天下諸州改郡,鹽州改名五原郡,但當地為人所共知的,除了大片大片的牧馬地,仍是鹽山和鹽池。那日狸奴立在長城上,極目向西,低吟道:「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
這是楊炎抄給她的一首詩,但如今已交三月,上巳節剛過去,楊柳固然已經抽出嫩芽,而草原也已是一片廣袤的青綠之色。她生長的幽州山巒雄壯,而鹽州則平坦得多,原野鋪展如精心織就的上等錦裀,卻比錦裀更加鮮活明亮,空氣裡都是青草的氣息,咄陸興奮得很,時時撒著歡兒亂跑。
草原以西,過了靈武、皋蘭州一帶,賀蘭山外,就是連綿不絕的沙磧。她望不見那麼遠的地方,暗道:「不知涼州的花開了也未。」
安祿山求得掌管馬政的閒廄、群牧使,只是最近的事,但這邊的副使早被換成了他的人。副使知道狸奴是安祿山副將的女兒,不敢怠慢,遣了屬官招待。那屬官又問她可要去賀蘭山,又問她要不要看無定河——無定河距離鹽州並不算太遠。
狸奴恨不得翻越賀蘭山,去涼州走上一趟,但她心中有事,只得匆匆辭別,快馬趕回長安,向安慶宗覆命。
不知是否入春的緣故,安慶宗的氣色好了許多。他聽狸奴說了幾句鹽州的風物,笑問道:「我是太僕寺卿,聽說過當年太宗皇帝用張萬歲為太僕少卿,總領群牧,張萬歲掌馬政三十餘年,在隴右聲名赫赫。牧民感他恩德,故而計算馬的年歲時,不用‘歲’字,而用‘齒’字,正是為了避諱。以你在鹽州所見,可有此事嗎?」[1]
狸奴喜歡騎射,對這事早有所聞,不以為然道:「依我看,也未必當真是為了避諱。從來很少有人在意別的牲畜幾歲了,唯有馬呢,人定要知道它們是青壯還是老弱,卻又無法可驗,只好看它們的牙齒。聽我阿耶說西域也用此法,可見未必就是為張萬歲諱。」[2]
安慶宗本就只是隨口一問,聽了她的話,笑道:「話雖如此,他家數代都在隴右,積累的聲名,實在讓人羨慕。」
狸奴才要退下,安慶宗彷彿想起甚麼,面色微沉,道:「前番那位為我擋了拳腳的契苾娘子,她……」
「她出事了麼?!」狸奴脫口叫道。
安慶宗有些詫異地看了看她:「你才回京,難道已經知道了?契苾娘子似乎生了急病,閉門謝客。我究竟受過她的恩惠,你帶上幾樣珍稀藥材,替我去瞧一瞧罷,她也許願意見你。」
狸奴心急火燎地趕到契苾家。自從開元十五年契苾何力的孫子承明被流放,賀蘭都督之位被旁支的契苾寧得去,契苾家可謂衰落不少,但風儀猶在,家僕舉動依禮,落落大方。一個婢女聽狸奴說明來意,婉拒道:「我家三娘子不欲見人,委實對不住何娘子。何娘子若有甚麼話,說與婢子也是一樣的,婢子自會轉告三娘子。」
狸奴皺著眉道:「她不欲見人,連我也不見麼?」
婢女為難道:「是。」
狸奴道:「她、她親口這樣說的麼?」
「這……」婢女臉上現出難色,「這確非三娘子所說,但……」
「那你阻我作甚麼?」狸奴心中隱隱不安,又問不出契苾究竟得了甚麼病,不免焦躁起來,就要硬闖。
契苾家不是沒有家奴,但一來狸奴力大,二來他們也不敢當真對自家三娘子的友人動手,因此竟被她闖到了契苾的房門前。她才要拍門,不想緊閉的門忽然開了,契苾走了出來,站在臺階上。
狸奴見她雖面色慘白,看起來倒沒甚麼大礙,心頭一輕,湊上前去抓她的手臂,笑道:「姊姊,你怎地不肯見人啊?」
契苾不著痕跡地閃開,神情冷淡,下巴微抬,示意她離開。狸奴急道:「你究竟得了甚麼急病,總要說與我,或許我有甚麼法子哩!」又去拉契苾的手,契苾未及躲開,被她抓住。
狸奴只覺那隻手冷冰冰、軟綿綿,毫無半點力氣,不由一怔,將她的手舉到眼前細看。這一看,她腦中如有焦雷劈開,踉蹌退了兩步,任契苾的手滑落下去:「你你……你的手……」她呆了一會,抱著微茫的希冀,將契苾另一隻手抓起,果見那隻手也被砍斷了筋脈,且筋脈斷裂顯然已有幾日,斷口兩旁肌肉收縮,是再也無法接續了。她眼中淚水滾滾,顫聲道:「是、是誰?」
她心底早已隱約有了答案,但只要契苾沒有回答,她就還留著一點僥倖之念。可無論她怎麼追問,契苾始終不開口,只是平淡地看著她。
她忽地連打了幾個寒顫,哆嗦著嘴唇,用幾乎只有她自己聽得清的聲音問道:「姊姊……你還能說話嗎?」
契苾輕輕搖頭。
狸奴跌坐在地,張著嘴,大喘了幾口氣,艱難道:「是誰?」
然而這兩字甫一齣口,她就意識到契苾口不能言,雙手俱斷,根本無法告知她害人者是誰。她停了一停,問道:「是張忠志嗎?」
契苾點頭,卻又搖了搖頭。狸奴疑惑道:「莫非還有旁人?」契苾點頭。狸奴又道:「是……是李起嗎?」
待她又回到親仁坊安家時,安慶宗並不在家,狸奴徑自找到李起:「契苾姊姊是、是你們害的?」
李起淡淡看了她幾眼,道:「你說話輕聲些,郎君尚不知此事。」
「果然是你們!」狸奴揚起手中的馬鞭,劈頭蓋臉衝著李起抽去,只幾下就抽得他臉上血痕斑斑,她猶嫌不足,手腕一抖,鞭子勒住了李起的脖頸,繞了兩圈,加力收緊。李起並非武人,如何是她對手,不一刻就被勒得麵皮紫漲,雙眼翻白,即將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