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寶十三載三月一日 申時至戌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契苾姊姊?你如何在這裡?」狸奴驚疑不定,伸手去接那張信紙。

契苾將紙遞了過去,淡淡笑道:「我家在河西仍有不少族人。聽說河西使者入朝,我想他們或許託使者帶來了甚麼書信訊息,便來問一問。」

狸奴入獄時契苾曾多方奔走,但她為人善惡分明,後來知道了狸奴指認哥舒翰的事情,待她漸漸冷淡。狸奴心情黯然,卻也無可奈何。

她不知契苾是否看到了信上的內容,抖著手將信紙塞回袖中,笑道:「我還有事,姊姊快進去罷。」契苾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張忠志顧不得繼續方才的話頭,低聲問道:「她可識得胡書?」

狸奴心底一寒,反問道:「你要做甚麼?」

安祿山這封書信是寫給心腹的,因此是以胡書寫就。胡語胡書乃是當時不同外族之間通行的言語和文字,契苾是鐵勒貴族後裔,又在鴻臚寺做事,懂得胡語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張忠志一見狸奴臉色,已經猜到答案,目光中掠過一絲殺氣。

狸奴道:「方才她拾起信箋,立刻遞還與我,不過是一息之間的事。她如何看得清紙上的字?你……你不要為難她。」

張忠志一聲冷笑,轉身就走。狸奴大驚,追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道:「你不能害契苾姊姊!」

「你想讓天下人都知道安將軍要反嗎?」張忠志目光掃視四周,壓低聲音。

狸奴啞口無言,只是跟在他身側,拽著他的手臂不放。張忠志甩不脫她,只得在一棵槐樹下站定,似笑非笑地看她,道:「去年在長寧公主故宅的馬球場上,你也曾這般拉著他的衣袖。是不是隻有為了旁人,你才會求我?」

「我……」狸奴噎住,半晌,艱難道:「我求你。」

張忠志笑了一聲,忽然將她攬入懷中。狸奴一見他眼神,隱約猜到他要做甚麼,卻不敢掙脫,只僵著身體,小聲道:「恐怕有人瞧見,不……」

「放心。」此處是條小巷,張忠志全不在意,伸手拂去一朵落在她發上的白色槐花,情不自禁地讚道:「你喜穿紅裙,我只道你如五月榴花,耀人眼目,卻不料這槐花潔白幽香,也很像你。」

言畢,他輕輕吻上她的臉頰。他生得高挑英俊,在旁人看來算得上賞心悅目,狸奴卻又驚又怕,用力掐著自己掌心,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唯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張忠志見了她乖巧的神態,更覺憐愛,雙唇漸次落在她的雙睫、眉心和額間。狸奴本來尚能忍受,但在他嘴唇印上她額頭的一瞬間,她周身一顫,如遭雷擊,許多記憶從腦海深處浮出——

那個幽暗的牢房裡,那雙漆黑的眸子;

他說,她像是邊關的月,明晃晃地映著他的眼,他無法視而不見;

那個落在她額頭的,猶如蜻蜓點水般短暫,卻令她戰慄的輕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母親以外的人親吻。楊炎究竟是個成年男子,溫熱的唇間並非沒有情慾的意味,但他剋制得極好,小心得像在對待一件寶物。

她宛如大夢初醒,驀地用力一推,張忠志猝不及防,竟被她掙脫。他倒退兩步,愕然望著她。

狸奴用手背拼命擦著他親吻過的地方,大聲道:「你,你以後不能如此待我。」說完不等他回答,轉身跑了。

卻說契苾離開之後,心神煩亂不已。她有一目十行之能,拾起紙張的一瞬間,就已看清紙上的字跡,心情一沉:「他父親當真是要反了。」

她生性幹練好強,最仰慕被太宗文皇帝稱讚「心如鐵石」的高祖契苾何力,天下男子殊少有人能入她眼。兩年前聖人命安慶宗娶榮義郡主,她也在受邀觀禮之列。

新婦團扇遮面,男方吟卻扇詩,請新婦露出容顏,燃燈燭、跨馬鞍……這些都是契苾自幼見慣的時人婚俗,她並未特別留意,只是看到安慶宗的容貌時,不由怔了一怔,心道:「安家一門武將,他卻單薄文弱。」

中間她離席更衣,在園中不小心迷了路,與侍女失散。她且行且尋,無意走近一間院落,卻聽院中傳來一陣低低的歌聲,唱的是:「遙看孟津河,楊柳鬱婆娑。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

契苾猶豫著,待要進去問路,又聽院內有人急道:「郎君,還有許多賓客在外,你卻怎地躲來此處?仔細怠慢了郡主!」原來作歌之人就是今日娶婦的安慶宗。契苾一愣:「他不是胡人麼?為甚麼唱這首歌?」

他方才唱的是北朝時的一首民歌,這歌字句經過南朝漢人文士翻譯潤色,蓋「虜」字深有貶義,北地胡人不會以此自稱。安慶宗是胡人,卻照搬了這個「虜」字,契苾當然奇怪。

院內安慶宗嘆了口氣,自語道:「長安繁華,可是留得越久,我就越覺得,這畢竟不是我的故土。身為質子,連娶甚麼樣的人,也由不得自家。嘿嘿,我是虜家兒,我是虜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