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志伏地拜謝,又笑道:「何將軍是將軍的腹心。想來,我能做得將軍的假子,便做得何將軍的女婿。」
他說得看似毫無來由,但在場的武士們無不早知他的心意,安祿山初時困惑,但瞥見狸奴驟變的神情,亦已領會。此時外族武人多以內部通婚為主,嫁娶漢人的相對較少。他樂見自己部下彼此結親,穩固勢力,笑道:「這有何難?待我回了河北,召他來說此事。」
他喜好邀買人心,對幾個主要部將的家事都很熟悉,心道:「平日不曾聽說何家在意這個六娘,而為輔忠勇過人,前程似錦,又是我的假子,何千年必無不從。」
他只當這不過一樁小事,談笑之間便要定下。狸奴急得站了起來,叫道:「將軍!」
安祿山狡黠機敏,登時看出她心中不願,詫道:「怎地?」
狸奴腦中湧過無數念頭,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安祿山善養精兵,安撫民眾,在河北百姓心中宛如天神,且他又擅長利用祆教儀式造勢,每逢節日,必精心預備牲牢,使巫師擊鼓、歌舞,而他自己則身著胡服,坐在高床之上,燃起香料,羅列奇珍,令百名教徒侍奉左右,其他人則在床下跪拜,共同向胡天祈福。他的名字在胡語中有「光明」之意,藉此自抬身份,倒也相宜。
因此在狸奴眼中,安祿山遠遠不止是河北長官而已,更何況她的父親還是他的下屬。要她公然違拗安祿山,無疑與她自幼的習慣大大相悖。狸奴嚥了口口水,艱難道:「我……」
安慶宗笑著插話:「何六娘一個女郎家,怎好當眾與男人們談論婚事?父親不如稍後單獨與何將軍商定。」
安祿山不以為意,點了點頭,張忠志忽然道:「將軍,我自知樣貌才幹,在河北武士中算不得上上之選,若何六娘心屬他人,我必不敢妄想。六娘,你莫非早已鍾情別人了麼?」
他這話問得銳利,眾人一時皆將目光投在狸奴身上。安祿山雖是三鎮長官,公務無數,但好奇男女情事,本是人之常情,何況見了張忠志放低姿態,他微感憐惜,忍不住笑道:「我們九姓胡人與漢人不同,先母而後父,胡女亦較漢女更加活潑英武。六娘不必羞澀,只管說來。以為輔的才貌武技,你尚且看不入眼,那你喜歡甚麼人哪?」
堂中一片靜寂,落針可聞。能振英等人雖知狸奴和河西那位掌書記過從甚密,卻大都沒有當真。狸奴周身汗溼,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囁嚅道:「我……我沒有……」
她再天真也明白,安將軍臉上熱情和善,對仇敵卻絕不留情。譬如,他那年假意宴請契丹首領,卻在談笑間下毒鴆殺他們百十人,幾乎可以說是狡詐殘忍。她若是在安將軍面前承認自己喜歡哥舒翰的屬官,只怕當場就活不成了。
安祿山一笑,道:「那你為何不……」
「父親!」安慶宗冷聲打斷:「何六娘自家不情願,你何必強求?」
眾人均是一怔。安慶宗為人謹慎圓滑,向來不說不必要的話,況且張忠志是皇帝親選的射生子弟,每日出入禁中,對他來說遠比狸奴重要得多,他何必阻攔張忠志的好事?
安祿山沒料到這個素來穩重的長子突然駁斥自己,沉了臉色:「大郎你說甚麼?」
安慶宗將手中的青綠釉劃花瓷碗放到案上,碗底發出清晰的碰撞聲,顯然他心情激動,以致手掌顫抖。他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才道:「雖說男女成婚皆由父母之命,可是兩人情意不諧,難道就能過得快活嗎?我來到長安後,讀了一些漢人的詩書。《孔雀東南飛》中,劉蘭芝的母親要她嫁給太守之子,她寧可投水而死,也不肯再嫁,又是為何?」
「你盡說些甚麼瘋迷的話?」安祿山皺眉,「近來你的病更重了麼?」
安慶宗嘲諷一笑:「我的病重了,可是我為甚麼得病,阿耶你不知道嗎?連契苾氏一個外人都一眼看出我有疾在身,這又是誰的過錯?」
他的病明面上說是虛勞之症,實是數年前受安祿山妾室段氏所害。段氏見兒子安慶恩為安祿山所偏愛,生出取嗣子安慶宗而代之的野心,在他飲食中下了慢性毒藥,幸虧安慶宗手下發覺得早。但段氏受寵,安祿山只將安慶宗與他母親康氏送到長安,便不再提起此事。
堂中諸人大多隱約聽過這件秘事,見安慶宗當眾說出,都暗暗叫苦,恨不得捂住雙耳,裝作沒有聽見這番對話,唯有狸奴悄悄鬆了一口氣。
安祿山鐵青著臉不作聲,安慶宗又道:「我是安家長子,來西京做人質,是我之責,縱然舉步維艱,我總無怨言。但我阿母何辜?她枉為你原配,卻不受你喜愛。所以我才說,男女間情意不諧,何必強求?」
「陛下封你母親做了國夫人,尊榮無比,一衣一食無不極盡奢華,她又有甚麼不快活?」安祿山怒道。
「段氏也是國夫人!」安慶宗大聲道,「漢人眼中,正妻只能有一人,你卻為妻與妾求得一般的封號,使我阿母聽了命婦們多少譏嘲,你可知道?她身為胡女,又是邊地平民,幾曾懂得京中貴人們那些禮節?前幾日她入宮赴宴,受楊國忠娘子裴氏詰難,而命婦們只管攀附宰相夫人,紛紛附和,唯有廣平郡王妃替她說了兩句話。這些事,你又知道麼?」
他說了許多話,按著心口,不住咳嗽。安祿山怒極,呼吸濁重,胸口起伏,臉上神情變幻,冷冷看著他。眾人大氣也不敢出,連突斤都將臉轉到一邊,盯著窗前那隻花蕾狀的黑石鏤空香薰,彷彿才發現香薰上刻的花葉枝蔓十分精緻好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