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中旬的驪山畢竟還冷,冰雪尚未消融,只有山坳向陽處開了幾枝紫梅,隨風送來清淺的香氣,轉瞬就聞不見了。
狸奴拉了拉身上的貂裘,口邊呵出淡淡的白氣,臉和耳朵尖都凍得微微發紅,像個因貪玩而被凍得傻了的小孩子。
她在幽州長大,關中的冰雪,對她算不得甚麼。但這個冬天,她還是穿上了薛四送的貂裘。
他說,往後總有冷的時候。他沒有說錯。
山下的長安城規整如棋局,一百零八坊分割得清清楚楚。整個城市浸在溫柔的金色夕陽裡,稜角在光暈中微微模糊,倒顯出一種別樣的沉靜,不大像是平日裡那個充滿機心和慾望、喧囂和訌亂的,作為「帝都」而存在的龐然大物。
然而她的目光逐漸越過了城市,投向了更渺遠的西北——京畿的冷,是一種與河北截然不同的冷。那麼,河西呢?
她沒去過,她想像不出。
「再過一個時辰,我們便要去見將軍了,下山罷。」身後有人柔聲提醒。
狸奴點點頭,轉身慢慢向山下走去,張忠志緊隨其後。今日他亦穿了一件黑色貂裘,於矯健英武之外,更添幾分豪貴。他遞過一個小手爐,道:「你有舊傷在身,不宜受寒。」
狸奴笑了笑,道:「多謝為輔兄,我手臂的傷早已好了,只是你們不許我開弓射箭罷了。」
張忠志將手爐塞進她手裡,責備道:「你騎射多年,如何不知骨頭折斷須得好生將養,不可急於一時?」
狸奴吐了吐舌頭,小聲還嘴道:「在邊疆作戰的將士們才不會將養這麼久,我都快要拉不開弓了。」
她自去年入獄後,性子內斂了不少,少有這般嬌憨的神情。張忠志遞手爐時指尖觸到她柔軟的手掌,又見她眉間嬌態,心中不由一蕩,脫口道:「你想射甚麼,兔子?飛禽?我去白鹿原上給你射來。」
狸奴邊走邊踢著山路上的土塊,搖頭道:「收別人射的獵物有甚麼趣味?要是和你比試誰射的多,反而更加有趣。」
張忠志笑道:「賭賽須得下注才好。若是你勝了我,你想要甚麼?」
在狸奴眼中,騎射本身就已是極快樂的事了,因此她竟沒想過該要甚麼。她怔了一會,笑道:「你就給我買壺酒罷,安家郎君去年賞我一隻琉璃壺,與葡萄酒最是相宜。若是為輔兄你勝了我,你想要甚麼?」想了想,又連忙補充道:「我沒有多少錢財,你是知道的。」
張忠志見她仰頭望著他,藍盈盈的大眼睛裡充滿緊張的神氣,偏偏眼角微微上挑,既純稚,又狡獪。他只覺喉中焦渴,一伸手,猛然將她拉入了懷裡。
狸奴猝不及防,驚叫一聲,掙扎道:「你,你做甚麼?」
半年來,張忠志以兄長的身份自居,小心照料她,意在潛移默化,使她忘卻楊炎。他謹慎萬分,就像設下陷阱的獵客,自以為不動聲色將獵物慢慢引入羅網,而狸奴也的確沒有再提起那個名字。
十八歲少女嫵媚的臉龐猶如瑩潤多汁的白桃,看似不合冬天的時令,卻恰到好處地成熟在他的面前,讓他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他將嘴唇貼在她的臉頰上,嗅著她鬢邊的幽香,低聲道:「我喜歡你。」
狸奴身子一僵,用力推他:「我,我也喜歡為輔兄,像,像喜歡兄長一樣。」
張忠志卻用一隻手就輕而易舉地制住了她:「你喜歡我便儘夠了,至於是像喜歡兄長一樣,還是像喜歡情郎一樣,又有甚麼分別?」
狸奴急道:「不是的,不是的!」
張忠志凝望她皎白的耳垂和纖細的脖頸,心頭更是慾火難耐,笑道:「上元節要不要和我一同賞燈?」
上元節連續三日沒有宵禁,滿城燈光燦爛,人們可以徹夜遊玩,正是蘇味道詩中所謂「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其間時有陌生男女偶然相識,暗通款曲的事情,因此他這邀約自是大有深意。
狸奴天生力大,向來只有她對別人用蠻力,沒有人能制服她。她第一次在男子面前遭遇如此窘境,羞紅了臉,卻又掙脫不得,只好含混道:「容我想想。」
張忠志也擔心誤了時辰,聽她似是答允了,就放開了她,二人匆匆下山。
皇帝幾乎每個冬天都要來華清宮,文武官員大多隨行,因此朝廷在驪山下另建了許多官署,加上官員們的住處,逐漸形成了一座城,城名「昭應」。
昭應城雖是離宮所在,卻和長安一樣,有城北貴重而城南鄙賤的風氣。安家的宅邸亦在城北,是皇帝親自命令有司建造的[1],兩人走了不久便到了。
一同見安祿山的人有六七個,除了張忠志和狸奴,還有奚族射生子弟能振英、同羅武士突斤等,都是和安家關係較近的外族武人子弟,沒有李起之類的門客。
安祿山一身錦袍,盤坐在堂上,姿態很是隨意,安慶宗坐在他下首。狸奴發覺安將軍更加肥胖了,宛如肉山也似,眼神卻依舊明亮,笑容亦觀之可親,一如昔日。但不知為何,她總覺他哪裡和從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