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天寶十三載正月十一日 申時至酉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突斤性情粗疏,最先笑道:「聽聞將軍受聖人傳召,即刻快馬入京。可如今一見,將軍連日奔波後,精神仍是健旺非常,真是令我好生佩服。」

安祿山喝了口酪漿,笑道:「楊國忠日日向聖人說,我既有反心,定然害怕離開幽州軍中,不肯應召入朝,以免失去兵權。那我除了立刻面聖,還能如何?」

眾人多少都知道安祿山此次入朝的原因,聞言並不意外。能振英皺眉道:「我那日隱約聽說,太子不知為何,與楊國忠合力,向聖人進言,說……說將軍必反。」

突斤哼道:「今日你說河北要反,明日他說河北要反,還不如當真反了罷。」

他說的聲音不大,但在場諸人個個習武,耳力絕佳,都聽得真切。這話無疑挑破了始終縈繞在河北眾人心上的一層迷霧,幾人一時各懷心思,都沒說話。安祿山笑道:「罷了罷了,突斤你在長安幾年,怎地反而更加莽直了?你那年為契丹人所傷,每遇雨雪天氣,背上痛癢,如今可好些了?長安地氣溼潤,想來比北地更教人難捱。」

突斤不想安祿山身為三鎮節度使,統十幾萬精兵,卻能記得他的舊傷,目光登時亮了許多,膚色微黑的臉上泛起興奮的淺紅,大聲道:「蒙將軍記掛,突斤早就不痛了,隨時都能上陣,殺一百個契丹人!將軍若要看,突斤即刻舞刀給將軍看!」

安祿山擺手,笑道:「瞧你的樣子,我就放心了。你休要心急,我來時帶了一把好刀與你,早晚有你展露身手的機會。振英,我來之前遣人去你家問過,十一郎的心疾已然好轉許多,正盼著你回去哩。我又叫人延請了醫家,將你母親的頭風也治一治。」

能振英為人風流率性,所在意的唯有幼弟老母,當下又驚又喜,感激道:「將軍大恩,振英絕不敢忘!」

安祿山的目光又轉向狸奴,和藹道:「何六娘,十幾年前我還見過你哩,那時你才四五歲,生得就較別家女孩兒高挑,只管握一把小弓,弦上搭著樹枝,四處亂跑,射地裡的沙鼠。[2]如今弓馬固然沒有丟下,人材也像是何國的茉莉一樣出眾了。」

狸奴搓了搓手,傻笑道:「不敢當將軍的誇讚。將軍待我們好,記得我們的事。」

安祿山道:「我那段氏娘子曾叫人探看你阿母。她好得很,只叫你穿暖些,勿要以長安溫暖,大意受寒。」

狸奴張著嘴,點了點頭,安祿山見狀笑問:「你還有甚麼掛心的事?」

狸奴絞著手指,慢吞吞道:「我……我積了些錢,買了兩斤阿月渾子,想……想請將軍的從人帶與我阿孃。」

安祿山大笑,便即應允。他一個個問過諸人的情況,輪到張忠志時,嘆道:「為輔,你父母均已不在,養父張鎖高亦已身故,難得你長成如此勇武之士。我雖欲照拂你親人,卻不可得。長安居不易,你且說你想要甚麼,我皆賞你。」

張忠志靜了片刻,低頭思索。突斤不耐煩了,叫道:「難道世間除了寶刀、名馬,還有甚麼值得討要?」

眾人同時笑了起來。突斤睜著一雙虎目,很是不解,問道:「你們為甚麼笑?」能振英解下佩刀,以刀鞘敲著地面,擊節唱道:「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樑柱。一日三摩娑,劇於十五女。這說的就是突斤你了。」[⁠3]

他唱的是一首北朝民歌,形容一個北方的尚武少年買得好刀,愛惜之至,每日摩挲數次,比撫摸十五年華的少女還多。這首民歌在北地流傳甚廣,突斤雖是同羅人,卻也聽過,哼道:「每一把刀的鋒刃薄厚不同,馬兒雖分良駑,也各有各的脾性。而女子無論美醜,到了夜裡,豈不都是一個模樣的麼?」

連安祿山在內,眾人除了狸奴,都沒忍住,哈哈大笑。突斤這話在男人之間說來原屬正常,但既有女子在場,就未免顯得粗鄙,況且這女子又是他們父輩同僚的女兒,而非營妓之流。偏狸奴並不懂這話的意思,微微蹙眉,正要張口發問,安慶宗連忙咳了幾聲,笑道:「為輔你究竟想要甚麼賞賜?」

張忠志望著安祿山,沉聲道:「將軍既憐我少孤,能否為我做媒?」

安祿山一愕,拍著大腿笑道:「你確是該當娶親了。我這就收你為養子,再為你議親!」

他養有八千同羅、契丹「曳落河」[⁠4],均是他的假子,但這些假子只是空有名頭而已。但若是張忠志這種本就與他親近的子弟,卻又不同。只此一語,張忠志的身份便高了許多。

蠢作者:最近更新這麼快,可以要推薦票票嗎?

安祿山:可以。

蠢作者:看到這裡的讀者,要是不給票票,會怎麼樣?

安祿山:會被五歲的何六娘追著打。

註釋:

1皇帝命有司為安祿山起宅第於昭應,見《資治通鑑》。

2沙鼠:塞外的某種老鼠。李益《登夏州城觀送行人賦得六州胡兒歌》:「六州胡兒六蕃語,十歲騎羊射沙鼠。」

3這首民歌是《琅琊王歌辭》中的第一首,我特別喜歡,終於找到機會夾帶進來了,快,吃我安利!

4曳落河:胡語「壯士」。假子: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