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楊炎第三次入宮。
第一次來時,他還是剛剛及第的新進士。在光範門裡的東廊下,他與諸位同年等候了許久。所幸二月底的長安已是春意融融,並不難熬。
過了近半個時辰,他們的座主——禮部侍郎達奚珣——終於現身,帶著他們進了不遠處的中書省。門口一個堂吏通稟道:「禮部達奚侍郎領新及第進士見相公。」「相公方才上堂,侍郎急甚麼!」另一個小吏走了出來,呵斥道。
低賤小吏斥責四品高官,這場面著實令人駭異,楊炎清楚地聽見身後的幾個同年倒吸了一口冷氣。但這是新進士們過堂拜見宰相的重要環節,由宰相門前的小吏訓斥新科進士們的座主,意在提醒進士們:連你們的座主尚且對相公俯首帖耳,你們就算是上了翠微的仙才[1],頭上頂著七尺光焰[2],也要有自知之明,不可浮浪輕薄。
接下來,楊炎作為這一科的狀元,出列致詞,朗聲對堂上的右相李林甫道:「今月十四日,禮部放榜,某等幸忝成名,皆在相公陶熔之下,不任感懼。」[3]
李林甫掌權十五年,舉動之間卻是威儀內斂,通身氣度直如春風拂面。若是忽視那身鮮亮的紫色錦袍,他幾乎只是一個和顏悅色的老人。李林甫說了幾句勉勵的話,楊炎已經不大記得了。如今想來,他對那次入宮最深刻的印象,竟然是——
紫袍就是比緋袍更好看啊。
「到了。」楊國忠回過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凌厲,卻實在沒有甚麼威勢。楊炎只作看懂了那目光中的深意,微微低頭,嗅著池中的芙蓉香氣。
若說他拜見李林甫時的心情是劉邦的「大丈夫當如是」,那麼見到楊國忠時,浮起的念頭便是項羽的「彼可取而代之」:二人同樣都是宰相,相去則不可以道里計。也難怪安祿山畏懼李林甫,卻公然輕蔑楊國忠。
太液池南北寬近一里,東西則有二里之長,[4]一眼望去煙波縹緲,看不見對岸。池中的一座小島上綺殿飛閣,佳氣清清,有如海上仙山,正是蓬萊島。原來皇帝最是畏熱,夏日裡若不在含涼殿,就在這蓬萊島上。
他們在南岸上了畫船,內侍輕快地擺動長篙,小舟劃過青碧的水面,掠過紅豔的荷花,偶爾驚動一兩對鴛鴦,撲起的水汽打在臉上衣上,帶來絲絲涼意。
「賜座。你那一科的杏園宴,探花使裡有你罷。」皇帝笑吟吟地望著楊炎。
國朝慣例,每年進士及第後在杏園飲宴,擇新進士中最年少俊美的兩人為探花使,遍遊曲江名園,折取名花。若是其他同年先折得好花,這兩名探花使便要受罰。
楊炎道:「陛下英明。人云燕國公有記事珠,以手持弄,則心神開悟,事無鉅細,一無所忘。而陛下不須記事珠,便甚麼都記得。」[5]
皇帝見他對答流利,毫無怯色,心中更是嘉許,笑道:「我並非記心超出旁人,只是善於推測罷了。似你這般的美少年世所罕見,他們安能不擇你為探花使?」
「……」饒是楊炎見識不少,也沒想到皇帝的心思這麼異於常人:「臣惶恐。」
皇帝興致勃勃,回憶道:「你的父親楊播,我也記得。他二十幾年前進士及第,卻不出仕,回家隱居。我後來召他作諫議大夫,連魏徵都做過的官,他也看不入眼,看來是個真隱士了。」
楊炎斟酌著,正欲代替父親致謝,卻聽皇帝又道:「楊播風姿翩翩,朕很是喜歡,沒想到你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果然楊家的人都生得美貌。」
這回不止楊炎,連一旁的楊國忠和侍女都忍不住笑了。皇帝年近七旬,卻比年輕時更愛欣賞美人,不知該說是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還是年紀越長越發貪戀青春美色。楊國忠咳了一聲,笑道:「他的父親不肯出仕,可他如今在河西軍幕中為掌書記,便是代他父親為國效力了。」
這一句便將話題轉到了哥舒翰身上。皇帝點了點頭,隨意道:「你是文士,在河西待了幾年,所感如何?」
楊炎緩緩道:「多年來歷任節度使善加經營,如牛左相清勤不倦,使得倉庫盈滿、器械精勁;崔常侍寬和仁厚,使唐蕃各去守備,邊境畜牧被野;安大夫今雖授鉞朔方,仍得河西群胡懷念……」[6]
他舉出的牛仙客、崔希逸、安思順在河西均有建樹,且他點評精當,語調從容,皇帝微微頷首,露出讚許的意思。楊炎續道:「因此兵強將勇,軍容整肅,人人自勸。」[7]
「人人自勸?」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彷彿有些不悅,又好像在深思:「從河西和隴右軍中來的幾個射生子弟,前幾日竟當街毆辱他人,沒有半分‘自勸’的德行。你長在河西軍中。若是你,該當如何處分那幾個人?」
楊炎吸了口氣,誠懇道:「此事臣亦聽聞。隴右的人,臣並不熟悉,但社爾等出身河西,臣略有所知。社爾能開一百三十斤的弓,自負勇力,素不服人,直到遇上王將軍,而王將軍能開百五十斤弓。」
王忠嗣是名將王海賓之子,自幼養在宮中,與忠王——如今的太子——交好。他曾同時佩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鎮將印,自從大唐肇造,從未有哪一位將領有此殊榮。後來他被李林甫誣告有擁立太子之心,下獄獲罪。哥舒翰極力懇求皇帝,請以自己的官爵為他贖罪,皇帝才怒氣稍解,沒有將王忠嗣處以極刑,而是貶為漢陽太守。兩年後他暴卒於官舍,終年不過四十五歲而已。
楊炎雖提到身份敏感的王忠嗣,態度卻很自然。皇帝饒有興味地問道:「孟子不是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
「以臣所見,在武將眼中,以力服人,便足以讓人心服。」楊炎微微一笑。
皇帝拊掌大笑。楊炎又道:「況且王將軍也曾以德服之。社爾嗜酒,略無積蓄。有一日老母急病,他無錢醫治,還是王將軍出了不少錢銀……而哥舒將軍待王將軍甚有情義,王將軍既去,社爾便追隨哥舒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