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二十一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他說了半日,總算說到正題。楊國忠暗暗心焦,掩飾著拿起銀刀,切開面前的瓜來吃。

「社爾公然毆辱安將軍的家人,可謂失當。」安慶宗畢竟是三品朝臣,毆辱官員便是辱及朝廷體面。但楊炎避而不談他的官身,只將之稱為安祿山的家人,自是避重就輕。楊國忠甚是滿意,只聽楊炎又道:「但社爾誤信流言,聽說有功之人無端蒙冤,一時難以自制,其情可宥。臣知道陛下寵愛安將軍,但哥舒將軍盡忠禦寇,勞苦功高,所謂‘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並非妄語。臣不能不為哥舒將軍說一聲冤枉。」

皇帝微微變了臉色。楊國忠心中一突,卻沒出聲制止楊炎,心道讓他探路也好。楊炎挺了挺脊背,繼續說道:「臣本以為安將軍與哥舒將軍不睦。但那日契苾家的一位娘子挺身為安家的人擋了拳腳,而契苾家又與哥舒將軍淵源甚深,可見河西、河北兩鎮節帥之間的嫌隙,並非不可調和。倘若將那流言追究下去,只怕反而更傷和氣,臣以為,不妨嚴禁眾人談論此事,也就罷了。」

「鏗」的一聲輕響,是楊國忠手中的銀刀點在了几案上。

這不是他讓這小子說的話!

皇帝喝了一口冰屑麻節飲,思考片刻,竟然有些贊同。他亦覺局勢已經失控,若是任由哥舒翰和安祿山兩派相爭,便會有更多人去探究此事的源頭,從而知道那篇辱罵天子的文章,損傷的終究還是自己的顏面。他沉吟著,又問了楊炎幾句話,越問越是欣賞,不覺好奇道:「本朝的官員中,你最敬佩的是哪一位?」

他心想楊炎見事甚明,懂得和解紛爭,以為他所效仿的必是長孫無忌、唐儉之類,又或者是外號「有腳陽春」的宋璟。卻不料楊炎朗聲答道:「凌煙閣諸位功臣無不令人欽慕,但臣如今最佩服的,卻是隻做了一百日宰相的宇文融。」

楊國忠厲聲喝止:「大膽!」他見楊炎不肯慫恿皇帝為哥舒翰伸冤,反而息事寧人,不由又驚又氣,怒火已經到了極點,心道:「只要出了宮門,我便將這小子貶逐嶺南,教他死在瘴癘之地,再也休想回到長安。」

皇帝也是一愕:「眾人都說宇文融是聚斂之臣。難道你想如他一般,流放崖州嗎?」

楊炎道:「《禮記》雲:‘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臣卻以為,為國聚斂,既是才能,亦是忠心。財賦乃邦國之大本,生人之喉命,關乎天下的理亂輕重。宇文融主持括戶,改革賦稅,為大唐增加國用,臣心嚮往之。」⁠[8]

皇帝本不信奉古代儒家的那些道理,聞得此語,深覺投機,命宮女取來一條蜀錦腰帶,笑道:「你體態清挺,這條腰帶想必與你相宜。——在軍幕中歷練幾年,便入朝罷,到時自有讓你做聚斂之臣的機會。」

楊炎既驚且喜,謝恩告退。他見皇帝叫住了楊國忠,連忙出了亭子,匆匆走到島邊,請內侍撐篙將自己送回太液池南岸。登岸之後,他又疾步向南,一直出了望仙門。

不遠處的槐樹下,一個僮僕牽著兩匹馬,正在等他,馬背上放著兩個不大的包袱。楊炎翻身上馬,右手持韁,另一隻手摸了摸胸口,出關所需的過所文書正藏在衣內。僮僕低聲道:「諸事具備,郎君放心。」

楊炎微微點頭,縱馬直向長安城西。他微抿雙唇,目光幽深,似是沒有半分情緒,唯有在經過皇城門口時,向御史臺獄的方向看了一眼。

偏巧這日楊國忠先與皇帝議事,又被禮部的人纏住。等他想起楊炎時,楊炎早已出城。楊國忠得知他已悄悄離開長安,大怒之下派家奴追趕,可家奴直追了百餘里,第二天到了扶風縣,也未見到楊炎的蹤影,只得迴轉京城。

原來長安到涼州分南北兩道,一由秦州,一由烏蘭。南道約二千里,北道則只有一千六百里,但北道較險,往來官員使者多走南道。楊國忠派的人也由此路去追,卻不知楊炎為求速回涼州避險,索性走了北道,一路疾馳,入夜時就已過了西北八十里外的醴泉驛。[⁠9]

查了很多資料,眼睛要瞎了。今天一天都有雨,沒法到河邊上的露天茶館了,所以換到了一個室內的茶館寫文,結果後來來了一群人抽菸吵嚷,頭痛得只好回家了……我連續兩天去茶館,自覺融入了本地人的悠閒生活,美滋滋地發了個朋友圈。我同學回覆:「你這稿費和打賞的錢,夠你喝茶嗎?」

卒。

註釋:

1韋莊《放榜日作》:「一聲開鼓闢金扉,三十仙才上翠微。」

2新科進士「頭上七尺焰光」,見《封氏聞見記·貢舉》。

3新進士「過堂」的步驟,參見《太平廣記》。十四日是看見李商隱那科是十四日放榜的,就隨手用一用。

4太液池分東池西池,有渠道連線,東西總共長700餘米,南北也有300多米,可以說是很大了。參照大明宮的發掘報告。

5記事珠:出自《開元天寶遺事》,燕國公是張說。

6牛仙客經營武備;崔希逸跟吐蕃大將乞力徐約定,各自撤去邊防,讓邊民調養生息;安思順本來差點被高仙芝取代,但是他暗示胡人們割耳剺面,留下自己,文中時間的前一年才調到朔方。

7自勸,就是自勉。

8「財賦」那句話是摘自楊炎後來做了宰相之後的觀點。括戶,可以簡單理解為人口普查。宇文融括得八十萬戶,為國家增添了許多稅收。

9長安到涼州南北兩道:參照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