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十四日 未時至戌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自本朝高祖皇帝以來,宰相們通常在門下省的政事堂議事、決策。高宗時中書省地位漸重而門下省漸弱,故而宰相裴炎將政事堂移到中書省。到了開元年間政事堂又改稱中書門下,設定了專門的「中書門下之印」,終於成為朝中最重要的官署。

楊炎默不作聲地打量著中書門下的房舍。正堂是宰相視事、議事的所在,軒敞闊落,比尋常官署高出不少,高高的粉壁幾乎完全擋住了後院。但後院的吏房、樞機房等公房,本就只從屬於宰相,職務機密,唯有宰相能夠得知。[1]

他走到正堂門口,脫了六合靴。雖然天色已經放晴,但地上多少有些雨水痕跡,知機的庶僕在堂前臺階上鋪了油布。楊炎早已換掉了溼透的衣裳鞋襪,只穿著細布襪子的雙足踩在階上,並不覺冷。

甫一進門,映入眼中的便是粉壁上的壁記。壁記以楷書寫成,妍媚遒勁兼而有之,楊炎於此道浸淫甚深,一看便知是本朝名家鍾紹京的手筆。他未及細看,上首已傳來一聲怒喝:「你就是河西幕中的那個楊家小子嗎?」

楊炎加快速度,走到宰相楊國忠面前,恭恭敬敬地施禮,姿態秀雅如玉樹芝蘭:「下官楊炎,正是河西幕中的掌書記。有幸拜見相公,下官不勝感懼。」

楊國忠抓起一張被揉皺了的紙,劈頭扔了過去:「哥舒僕射兼任河西節帥,你身為他的屬官,為何要為安祿山的人說話?!我看你蛆心⁠[2]惡意,是‘情去意難留’,心思已經飛到河北了罷!」⁠[3]

楊炎伸手接住紙,匆匆讀完,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請問相公,這是何氏的款辭?」

「你自家不長眼麼?」楊國忠對這個問題極為不耐,罵道:「最末的姓字難道是山裡的妖獸野狐拘著她寫的麼?」

楊炎皺眉細看文書末尾的名字,見字跡萎弱無力,但確是狸奴親筆。他偶爾教狸奴書法,曾經讓她反覆練習寫自己的名字,而這字勾折處帶了三分他的瀟灑筆意,再不會錯。他心思急轉,試探道:「何氏的款辭,自然悖逆無理。但何氏性子愚鈍,不似能精心誣構他人的人,恐怕是受了教唆、脅迫。」

「你當我不知麼?!」楊國忠氣道,「讓她指認安家父子,不就成了?你闖進推事院作甚麼?」說到最後他怒火又起,隨手抄起案上的一方白玉鎮紙,擲向楊炎。

這距離實在太近,楊炎雖能避開,卻不願更加激怒宰相,當下只微微側過頭臉,硬接了這一記。鎮紙尺寸不大,來勢卻猛,挾著一陣凌厲風聲劃過他的脖頸,尖角刺破肌膚,一條寸許長的血痕迅即浮現。血珠一滴滴落在他襴衫的圓領上,他也不擦,只伏在地上懇聲道:「相公恕罪!」

楊國忠向來性氣急躁,雖擲物傷人,卻並不以為意,罵道:「你說何氏蠢笨,我見你才蠢笨極了!我楊家‘四世太尉’,怎會有你這般蠢鈍的子弟!」

如今的楊氏子孫大都聲稱自己是東漢太尉楊震的後裔,亦即弘農楊氏。自楊震以降,祖孫四世直到曾孫楊彪皆位列三公,或為太尉,或為司徒,被《後漢書》稱作「四世太尉」,自是清貴無比。近七百年來弘農楊氏枝繁葉茂,不同支脈真偽難辨,譬如隋文帝楊堅的祖上冒稱楊震長子楊牧的後人,而隋朝權臣楊素的祖上,則可以追溯到楊震另一個兒子楊奉的八世孫楊結。

但楊結其實並非出自弘農楊氏。北朝以來,偽冒郡望是頗常見的事情,年深日久,假的名門便成了真的名門,假的世家成了真的世家,旁人信了,偽冒的人自己也信了。楊結後人編造了楊奉至楊結的世系,亦正是為了自高身份⁠[4]。

楊國忠和楊炎出自楊結長子楊珍一脈,而楊素則屬於次子楊繼這一房。歸根結底,他們都不是楊震的後人,更不是真正的弘農楊氏。

因此楊炎聽著楊國忠這話,心底泛起一絲冷笑。他自幼浸潤詩禮,但本性高傲,且他父親也是淡泊疏放的人,所以他雖然自負才華,卻不大以門閥郡望為傲。蓋因他身在其中,很是清楚北朝以來的「世家」源流,心想欺人就罷了,若是欺人終成自欺,可就太無趣了。

他繼續低著頭,道:「楊太尉不收賄金,說‘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德操非凡,更因學殖豐厚,而有‘關西孔子’之稱。只有相公這般人傑,才堪為太尉之後。下官的確有辱家聲。」

楊國忠學識既淺,連「宣陽坊孔子」都算不上,且又沒甚麼德操,全不在意別人知道自己受賄。但他既聽不出、也想不到楊炎語帶嘲諷,見楊炎說得好聽,怒氣便平息了不少。楊炎又道:「事到如今,下官很想為幕主鳴冤,助相公和幕主壓制河北的氣焰。」

楊國忠喝了口蔗漿,煩躁道:「你不是很有舌辯之能嗎?且你又生得好容貌,聖人最喜歡這樣的人。過兩日我帶你面見聖人,你可知道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5]

楊炎一驚,他進士及第時,曾經在宣政殿與其他新進士們一起,遠遠地見過皇帝,單獨面聖卻是從未有過。他眼眸微轉,心中有了主意,露出既驚且喜的神態:「下官敢不從命!」

楊國忠揮揮手,將他趕了下去。楊炎小心退至門邊,才轉身向外。他在門口穿靴時,終於看清了粉壁上的內容,原來是《貞觀政要》中,太宗皇帝說的一段話:

「以天下之廣,四海之眾,千端萬緒,須合變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籌畫,於是穩便,方可奏行。豈得以一日萬機,獨斷一人之慮也。且日斷十事,五條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繼月,乃至累年,乖謬既多,不亡何待?豈如廣任賢良,高居深視,法令嚴肅,誰敢為非?」⁠[6]

「豈得以一日萬機,獨斷一人之慮也」?他手指在頸側輕輕一抹,望著指尖上的血跡,發出一個輕微的嗤笑。

夏日裡天黑得晚,此刻已交戌時,含涼殿裡仍是光線充足,尚未掌燈。皇帝靠在憑几⁠[7]上,喝著冰屑麻節飲,懶懶道:「膳大丘?朕記得你,你們幾個日本學生,去年才來到大唐。」

膳大丘朗聲道:「聖人英明,正是如此。」

他穿著綠色的翻領長袍,袍子下襬呈倒三角形,腳著及膝長靴,頭頂還戴了尖尖的氈帽,一副不怕熱死的樣子。⁠[8]皇帝看他一個日本人穿了一身西域胡服,不由得有些好笑,對膳大丘旁邊的人道:「我倒要看看,你們預備了甚麼特異的樂舞。」⁠[9]皇帝最是畏熱,只是看著膳大丘這厚厚的衣裳靴子,都感到酷熱難耐。⁠[10]

那人濃眉闊口,舉動間頗有剛直之氣,抱著一面紫檀琵琶,正是雷海青。雷海青莞爾一笑,道:「陛下,臣預備的曲子雖非絕調,但確有特異處。」

他轉軸撥絃,淙淙樂聲自他手底流瀉而出。膳大丘隨著曲調,緩緩起舞,姿態步伐依著曲調,不時變換。比起教坊的舞伎,他的舞姿沒甚麼美感可言,但勝在認真,一板一眼,顯然是費了氣力習練的。

而琵琶聲先是隻在最細的兩根弦上不停打轉,樂聲細密輕快,曲意活潑,喜悅的情緒不斷累積。皇帝聽了一陣,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轉瞬之間笑意卻凝固在唇角:樂師忽地急撥大弦,剛猛狠厲,隱隱竟有幾分暴戾的味道,令人猝不及防。隨即曲調轉成哀慼,茫然若失,漸至於無。

但皇帝洞曉音律,盡知絲管之妙,猜到曲子還未結束。他手指輕輕敲著節拍,心底默數三聲,果然樂聲驟然再次拔高,但這回大弦小弦錯雜和諧,氣象貴重雅緻,有如珠璣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