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炎出門之前,天氣還是陽光明燦的樣子,但他抵達皇城含光門的時候,青灰的陰雲突然從北方滾滾而來,轉眼霸佔了大半個天空。大風捲起地上的黃土末兒,颳得人睜不開眼,衣襟颯颯,隨風鼓盪。守門禁軍驗畢門籍、放他進去的一瞬間,大雨就噼裡啪啦地傾瀉而下。朱雀天街上鋪了滻河的細沙,雨裡雪裡人們都還能行走,但長安城裡其餘沒有這「沙堤」的街衢巷陌[1],地面就又成了一汪一汪的黃泥漿。
也虧得御史臺離皇城門近。從含光門向北,過了鴻臚寺的客館,向右轉走過司天監,就是御史臺的推事院了。這雨既大且急,白亮亮的雨珠密密地砸在臉上身上,使得人耳中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楊炎挾著一身風雨,急急奔入推事院,公房內的小吏見了一驚:「楊書記?」
他這兩日很是奔走了一番,推事院的小吏和獄卒都識得他了。他答應了一聲,道:「我來見前日下獄的何氏。」小吏叫道:「楊書記,若是未有吉中丞的示下,我們不敢……」卻見他已衝了進去。
關押狸奴的牢房並不在推事院深處,楊炎很快就到了。他遠遠見那間房門似乎半開著,心臟猛地一沉,幾步奔到門口,推門而入,果見昏暗的牢房中空無一人。他驚疑不定,目光掃過四壁,最終停滯在地上的一件物事上,彎腰將那物事拾起。
那物事是一塊白布,像是從衣襟上撕下來的,布片上血色淋漓,畫著兩行潦草的字。看清那兩行血字的一剎那,楊炎的瞳孔驟然放大。
「胡女無才,亦識恩義;
厚誣節帥,不敢不能。」
最左邊還有兩行小字道:「願託我母於薛四。榻邊篋中有銀三兩,為我母買阿月渾子。」寫到最後幾字時,血跡漸幹,字跡模糊難識。[2]
楊炎頭頂如有雪水潑落,攥著白布的右手微微顫抖,低聲道:「你……你甚麼意思?」
外面雨急風狂,方才只含光門到御史臺這幾步路,他從烏紗幞頭到六合靴都已經溼透了,襴衫內貼身穿的汗衫也溼淋淋的。但他年輕體健,且又心急如焚,並未有異樣之感。此時精神一散,頓時感到如墮冰窟,重重打了個寒噤。
這個痴傻的小胡女,冒冒失失地闖入他的世界,卻又毫無預兆地離去。算起來,在鴻臚寺裡初次見到流著鼻涕眼淚的她,距今還不到兩月。
楊炎閉上眼,捏緊了手中的布片,忽地聽見有人道:「楊書記,何氏已經……」
是推事院那個守門的小吏。楊炎陡然睜開眼,冷冷看著他。小吏碰上他的目光,心裡一哆嗦,膽怯道:「何氏已經為吉中丞喚去推勘了。」指了指另一邊不遠處的一間公房。
楊炎一怔,顫抖著聲音問道:「她沒死?」
小吏有些奇怪,但想到吉溫每每捶拷罪人致死的惡名,便理解了楊炎這一問,答道:「不曾。」眼神掠過楊炎手中的白布,好奇道:「這是……」
楊炎卻沒理會他,徑自衝進了那間擺滿各色枷具的公房。門口的獄卒未及阻攔,喝止道:「中丞鞫囚,何人擅闖!」
公房上首坐的仍是吉溫,旁邊的卻不是之前的鄭侍御,而是一個著緋衫、佩銀魚袋的年輕男子。男子眉間頗有驕橫之色,身後則立著一名黑衣家奴,另有小吏在堂下記錄。吉溫見楊炎闖入,唇角弧度微彎,口中卻高聲斥道:「來者何人,因何擅闖推事院?」
楊炎一眼看見那個白衫紅裙的背影伏在地上,仍是不敢相信,奔到女郎的身邊,只見她神色委頓,栗色的長髮散亂披下,衣裙滿是塵土血跡。他心下大痛,問道:「你還好麼?」不待她回答,又指著她白衫上的血漬道:「你又受傷了?」
狸奴望著他,沒有說話。楊炎細細打量她周身,視線在她凌亂的頭髮上停留片刻,忽然厲聲問道:「在哪裡?」
眾人一愣,都不知他問的是甚麼。上方那個緋衫年輕男子忍不住了,怒喝道:「管他甚麼人,你們速速將他拿下!蹇昂你也去!」
那個黑衣家奴名叫蹇昂[3],正是之前與狸奴照面,又被楊國忠派來威脅她的人。蹇昂得令,疾步上前,卻見楊炎翻開了狸奴的右手袖子,從她手中奪過了一枚尖尖的銀簪。
他左掌託著銀簪,右手高高舉起那塊白布,不顧眾人驚愕的神情,大聲道:「《唐律》第三十卷‘斷獄’第一條雲:‘諸監臨之官因公事,自以杖捶人致死及恐迫人致死者,各從過失殺人法。’便是說斷獄捶拷自有章程,拷問、恐嚇、逼迫罪人致死,皆為過失殺人。何氏血寫遺書,身藏銳器,死志分明。吉中丞既為監臨之官,下官倒要討教一句:御史臺如此行為,是不是‘迫人致死’,算不算違犯《唐律》?」
吉溫尚未回答,那個緋衫男子怒道:「你是誰?」
緋色衫袍是四品、五品官員才能穿的服色。楊炎雖在盛氣之中,卻也猜到此人青年服緋,必定來頭不小,當下不卑不亢道:「下官楊炎,為河西節度使掌書記。炎長居邊陲塞外,不識京城貴人,祈上官見諒。」
吉溫咳了一聲,慢條斯理道:「楊書記,這位郎君乃是楊相家最年長的一位郎君,年少英發,深受聖人信重,遷轉迅疾,今在戶部為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