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靠著牆角箕踞而坐,身上的白衫子又髒又皺,紅裙則垂在地上。雖然牢房裡沒有燈燭,無法視物,她卻也能想到裙襬上必定滿是塵土。她生性喜潔,但此時斷骨疼痛,全然顧不得容儀姿態,只管調整呼吸、積蓄精力。
下午楊炎說的那些話仍在她耳邊縈繞,她的臉頰在黑暗中發燙。前路漫漫,無人能料,但他平穩的語調,讓六神無主的她彷彿在江海中尋到了一根浮木,遠處的漫天風雨、巨浪驚濤,暫時淡出了視野,此時此地,天地間唯有自己胸腔裡急促的心跳聲最為真切。
為了防止碰到傷處,她一直將雙臂擱在腿上,連呼吸也不敢過於用力。正在她快要睡過去的時候,外面由遠而近響起了輕淺的腳步聲,隨即有人開啟牢房門上的鎖,持著一盞燈走了進來。她雖知楊炎不可能一日之間來看她兩次,心中到底有些隱秘的期待,可她抬頭看時,臉上剛泛起的一點血色頓時褪得乾乾淨淨。
明亮的燭焰映著來者冷漠的目光,他一身黑袍,正是那日尾隨她、在薦福寺裡被她踢進放生池的男子。她那天之後還沒見過李起等人,就被抓進了御史臺獄,而單憑她自己的閱歷,又無從推斷這個人的身份。
她仰著頭,等著對方說話。來人打量了囚室一眼,似是嫌棄地上髒汙,沒有坐下,直接開口道:「何六娘,我家主人要你在吉中丞面前翻覆昨日的款辭,就說此事本與哥舒僕射無涉,你是得了太僕寺卿安慶宗的授意,才誣構哥舒僕射的。」
他甫一開口,她便恍然大悟:「你家主人是……楊右相?」
來人點了點頭。狸奴雖然有心從對方的口中套出更多內情,但她自知心機不深,只謹慎回絕道:「不成。」
那人笑了一聲,抬起右腳,足尖點在她肱骨斷處的夾板上:「我只消踐踏幾下,便可教你斷骨永不能接續,成為殘廢之身。你猜,到時河北的人還會不會用你?」
狸奴冷然道:「我們河北每年繳納的賦稅佔了大唐的一半,靠的不是背信棄義、叛主投敵,而是因為民人勤懇耕種,將士忠勇捐軀。」
「將士忠勇,可是上面的人呢?」來人目露譏誚,「你當真相信,安家父子就沒有半點私心?」
狸奴閉了眼不再說話。那人蹲了下來,仔細打量她臂上的夾板,嘖嘖道:「手法不錯,給你治傷的是河西的楊書記麼?難為他一介文官還懂這些。」狸奴懶懶道:「你想說甚麼?」
來人悠悠道:「那位楊書記來探你時,還不曉得你誣構了哥舒僕射罷?」
狸奴驟然睜眼,臉上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惶。來人似是對她的反應頗為滿意,笑道:「他釋褐以來,一直在河西做掌書記,前程盡皆系在節度使身上。如果他知道你構陷河西節度使……他還會正眼看你麼?就算他愛色輕德,不在意你的品行,難道連自家的考課、遷轉都不放在心上,寧可得罪上官?」
狸奴咬著牙,沒有回答,生怕一開口就暴露自己的心思。
那人又道:「楊家算得上是關中名門,三代皆以純孝知名,且他年少登第,前途無限。你錯失了他,以後還能遇上更加貴重的男子麼?」
狸奴臉色越發慘白,低低自語道:「我並非看中他的家世。」那人沒聽清,不以為意,續道:「一個英俊有為的夫婿,豈不比甚麼都緊要?就算你是胡姬只能為妾,那也勝似配個胡人小吏、尋常武官啊。」
此時胡人婚配以內部通婚為主,或嫁娶鮮卑、契丹等異族,與漢人通婚的究屬少數。而高門出身的漢人男子,就算娶異族女子,也罕擇九姓胡女。譬如凌煙閣功臣唐儉,妻子元氏是鮮卑人;高宗時的名臣裴行儉,續娶的繼室庫狄氏也是鮮卑人;已經過世的燕國公張說,娶的也是鮮卑後裔元氏女。[1]
總之,在青綺門邊[2]酒旗招展的樓中,看著胡姬如花笑靨,受著她們勸酒,沒幾個士族男子會拒絕與她們調笑一番。但若是說到婚娶,在他們眼中,胡女鄙陋不識詩禮,至多做妾罷了。
狸奴並非沒有隱隱想過,但來人無情點明,她仍是如遭雷擊,腦中嗡嗡直響,竭力遏制自己逐漸滑向無底深淵的情緒,脫口道:「我不會改款辭的,你走罷。」
來人一怔。他再想不到這個卑微的小胡女竟然存著不願為妾的心思,因此沒有料到,他的話反而將她推離了楊炎這一邊。他失了誘導的耐心,冷冷道:「楊書記不足以使你改口,那加上你的阿母呢?」
狸奴愣了愣,目眥欲裂:「你們要做甚麼?!」
「你父親是武將,我們未必能近他的身。但你阿母不過深閨婦人,恐怕隨便一個武人,都能了結她罷。」
狸奴嘶聲道:「你敢!你敢動她一下,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