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笑了起來,丟下一句:「何六娘,你母親能否保住性命,端看你明日對吉中丞說甚麼了。」隨即拿起燈盞,施施然走了出去,牢房中很快恢復了黑暗。
狸奴狠狠一拳捶在地上,斷臂處霎時傳來鑽心的劇痛,她卻連眼睛都沒眨,甚至希望自己更痛一些。
在她心中,對河北的忠誠,對楊炎的戀慕,都遠遠及不上母親重要。在某個瞬間,她想:「索性從了他們的意罷了!」甚至開始盤算該如何改變款辭。不多時,卻又猛省過來:「若是我竟敢指認安將軍的兒子,難道阿孃就能安然無恙?安將軍必然大怒,必會命阿耶處分阿孃,阿孃一樣保不住性命。」
這是無從破解的死局,唯一的生路,就是——
她的雙眼在沉沉暗夜中瞪視著對面的牆壁,心裡則計算著這間小小牢房的寬度,是否夠她奔跑發力,用足以致死的力度撞上去。她不是嬌養閨閣的女子,從小騎馬射箭、混跡軍中,她非常清楚怎樣的角度和力度可以殺死一個人。觸柱而死不是難事,但這點距離,顯然不夠她發力。要是撞上去卻沒死,落得神志不清,便溺都要人照看,那可是生不如死。不慎墜馬之後昏迷不醒的少年,她在幽州也不止見過一兩個。她絕不想讓阿孃像他們的母親一樣苦痛。
狸奴嘆了口氣,三兩下拆了手臂上的夾板——反正死人用不著接骨——摘下發間的銀簪。這枚簪子是她在幽州時就戴著的,雖已黯淡無光,卻是阿孃給她的。她摸著銀簪,心思不知飛到了哪裡,眼前一會兒是地黃粥那張豐肥的蠢臉,一會兒是幽州臘月雪後白茫茫的大地。
楊公南說,祁連山頂積雪不化,像是乳酪,所以叫做「乳酪山」。想來,定然比燕山更雄壯了。聽說昭武九姓的祖先是月氏人,最早就住在祁連山北的昭武城裡。可惜自己是九姓胡人,卻沒去過長安以西的任何地方,遑論先人的故鄉何國。她仰天躺倒在地上,用一隻手遮住了臉,另一隻手抓著銀簪,將尖尖的簪頭對準胸口,反覆比劃。
長河漸落曉星沉。蒼白的曙色慢慢轉為淡金,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朝霞之下,棋盤也似的西京城裡,一下又一下的街鼓聲遠遠傳開。接著,各坊中響起更多的聲音:兒啼聲、婢女澆灌堂前芍藥的水聲、官員們行向皇城的馬蹄聲、胡麻餅店主將食客遞來的銅錢丟入盒中的碰撞聲、波斯邸[3]中的大食商人取出香料時眾人的呼吸聲……
楊炎則聽見了院外的叫門聲。這所宅院不小,是河西的僚屬們入朝時暫住的地方。若非他正巧在院中淨面擦齒,只怕也聽不到。他吐出最後一口水,將刷牙子[4]收起,僮僕已經開了門,將人引了進來。
他作為河西派到朝中的人,並不需要每天去官署視事,今天便是如此。他只當是同時入朝的兩個監察御史有事來找,抬頭時卻微微一怔。
來的人是個年輕女郎,作男子打扮,穿著淺紅圓領袍和綠紋波斯褲,腰間束蹀躞帶[5],足下踏著一雙繡鞋。女郎衣履精緻,尋常人見了必定當成貴人家中的嬌女,但楊炎識見廣博,眼光銳利,只一眼,便看出她是個侍婢——貴宦之家的侍婢。
那侍婢迎上他的目光,臉上微現緋色。她沒想到,主人吩咐自己來找的人竟是這麼一個清俊挺拔的青年男子。當下她輕咳一聲,行禮道:「郎君想必就是楊書記了。」
楊炎還了一禮:「正是。女郎有何事體?」
侍婢道:「奴是廣平郡王家裡的侍兒,慣常服侍郡王妃。郡王妃叫奴來報與楊書記……」便將崔妃昨日聽到的言語低聲轉述給楊炎,最終道:「郡王妃說,她欠了那個小胡女的人情,因知道楊書記識得那胡女,才著奴前來告知。」
楊炎未及聽完,已是神色大變,拱手道:「多謝郡王妃!來日某必盡力酬答郡王妃的恩德。」不及多說,匆匆衝出門去。侍婢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浮起豔羨之情,暗道:「可見他很是在意那個小胡女了。」
啊,紐約要下好幾天的雨,瘋遼。蠢作者發現,可能我的文是票數相近的人裡更新得最慢的一個……挺不好意思的,謝謝大家的票票。
註釋:
1粟特人的通婚模式是有變化的,總體上在安史之亂以後漢化加快,名字多取漢名,嫁娶也更多傾向漢人,這裡除了外部原因之外,也涉及自我認同的問題。參照劉惠琴、陳海濤《從通婚的變化看唐代入華粟特人的漢化》,李相勳《唐代소그드인의自己認識과政治參與樣相》。
2李白詩:「何處可為別,長安青綺門。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青綺門指長安東門。
3波斯邸:就是波斯胡商開的店啦!
4刷牙子:牙刷,這個是宋朝的叫法。不知道唐朝叫什麼。但是唐朝已經有帶毛毛的牙刷啦。
5這身打扮來自李爽墓的壁畫,紅配綠也是你唐經典搭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