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十二日酉時 至 五月十三日申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朝會已經結束,太僕寺卿安慶宗請求皇帝將宰相和御史中丞留下,理由是:「昨日楊右相命吉中丞捉拿十餘人,繫於御史臺獄。這些人俱是尋常百姓,其中一人還是家父副將何千年之女,溫柔端方,從無惡跡。楊右相不問情由將他們下獄,是何緣故?難道又是疑心家父要反嗎?」楊國忠曾數次向皇帝進言說安祿山要反,因此安慶宗問出這話倒不顯得突兀,言辭神態正是一個氣憤的兒子該有的模樣。

安慶宗會在今日朝會後發難,楊國忠早有預料。他氣定神閒地看向皇帝,剛要說話,便聽皇帝溫和道:「安卿不必急躁。近來有人包藏禍心,在城裡傳了一些悖逆的話,因此朕令宰相推問。你父親副將何千年曾經送貢物入朝,朕認得他。御史臺想來不過是叫何氏過去問話罷了,不是甚麼大事。」

安慶宗恭敬道:「勞陛下親自解釋,臣不勝惶恐感激。當著陛下的面,臣斗膽,問宰相和中丞一句:何氏究竟有罪無罪?」

楊國忠還沒來得及看御史臺今早送來的款辭,但既然已交代了吉溫,文書想必是按照他的意思來寫的。他清了清嗓子,沉聲道:「昨日臣曾親自到御史臺獄,旁觀吉中丞鞫問何氏。何氏的悖逆罪狀,便請吉中丞稟報陛下罷。」

皇帝和楊國忠的目光同時轉向吉溫。吉溫的面上卻現出幾分難色,猶豫了片刻,才說道:「陛下,右相,此事……似乎還有內情。」

楊國忠皺眉道:「吉中丞此言何意?」

吉溫頓了頓,說道:「何氏的款辭,涉及另一位節度使。干係重大,微臣不敢自專,只得請聖人和右相聽過,再作定奪。」

楊國忠愕然看著吉溫。大唐兵多將勇的節度使統共就那麼幾位,朔方節度使安思順是安祿山的堂兄,何氏是安祿山的人,當然不可能攀咬安思順。安西的高仙芝、封常清離得太遠,跟安祿山沒甚麼深仇大怨。劍南節度使固然是楊國忠自己遙領,可若何氏說的是他,想必會用「宰相」而非「節度使」來稱呼。那麼,何氏所指的人,便呼之欲出了:與安祿山一貫不合的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

果然吉溫道:「此事的起因大逆不道,臣便不重複城中流傳的那些悖逆言語了,只將何氏的款辭說與聖人和右相罷。昨晚何氏說,她在西市的胡餅店外,聽見幾個河西來的兵士議論,說這些言語實則源於哥舒將軍收容的突厥部眾。突厥亡國之後,有些人不願內附大唐,便去往隴右、河西,依附了哥舒將軍,因為哥舒將軍是突騎施人,本屬突厥一部……」

「吉中丞!」楊國忠氣急之下打斷吉溫,「這等無由無據的誣構言語,你如何能報與陛下?」

皇帝暗覺後悔,不論此事是否真與哥舒翰有關,都不應該讓安祿山的人知道。安慶宗似乎料到了皇帝心思,抬頭道:「既然事涉悖逆,臣不敢多問,唯求陛下一事:若未有憑據能將何氏定罪,便請吉中丞推問時手下留情。假使何氏無罪而身受重刑,損傷體貌,只怕會傷了為國盡忠的將士之心。」

皇帝道:「這是自然。依朕看來,此事多半是誤會罷了。」又安撫了幾句,吉溫和安慶宗便退了下去。皇帝叫楊國忠留下,問道:「你叫吉溫推劾那個何氏,可曾用刑?」

楊國忠一驚,含混道:「問話時難免嚴厲了些,沒甚麼損傷。」

皇帝在武后的手下成長,對酷吏們的行事堪稱熟稔。他想到御史臺獄的手段,斥道:「胡鬧!沒有憑據,豈能隨意用刑?告訴吉溫,不可隨意虐待罪囚。朕少年時,來俊臣曾在洛陽麗景門內建一推事院。官員若是入了推事院,一百人之中連一個也未必能活,因此有人稱麗景門為‘例竟門’,意思是入此門者,例行絕命。當時百官觳觫,道路以目,皆因酷吏橫行之故。朕的朝廷,絕不可復見當年故事!」⁠[2]

這日下午,狸奴正在牢房裡昏睡,忽然感到額頭一陣微涼,甚是舒服,頭頸也被抬高,枕在甚麼柔軟的物事上面。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見到一張神色焦慮的清秀臉龐,詫異道:「契苾姊姊?」

她的聲音嘶啞,契苾連忙取過一隻水囊,餵了她幾口水。狸奴試著坐起,卻發現自己枕在契苾的腿上,額頭上蓋著一塊浸溼的巾帕。契苾按住她,低聲道:「早晨我便想來看你,獄卒只是不肯通融。方才我們又來,獄卒卻竟然許了。」

我們?

狸奴費力轉頭,卻見楊炎仍是一身淡藍襴衫,盤膝坐在旁邊,正自默默看著她。她咳了一聲,緩緩道:「你的衣裳……髒了。」

那個……蠢作者其實挺意外的,上個賽段變成了分組第二名。就,挺感動的,我沒更新的時候,居然也會有讀者小天使點進來投票。我自知又懶又蠢,深覺不配小天使們的抬愛。除了認真寫之外,好像也沒什麼可以回報的了。

註釋:

1根據《唐書》酷吏傳,這種熱死人的牢房是一個叫王弘義的人設計的。

2麗景門的諧音:「例竟門」,直譯應該是「例行終竟」。「竟」字有結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