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十二日酉時 至 五月十三日申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一桶冷水潑在少女的臉上身上,白色薄衫硃紅長裙一時盡溼,裹在身上溼噠噠地寒涼入骨。夏日的熱氣,似乎一點都透不進這間擺滿了枷具的堂中。

狸奴低低呻吟了兩聲,睜開眼睛。劇痛使她眼前一陣陣發黑,眼中的世界明明滅滅,意識也隨之變得斷斷續續,腦中幾乎是一片空白。

好在楊國忠已經離開,吉溫掃了一眼鄭侍御,向狸奴問道:「何氏,你沒有話要說麼?」

狸奴從小好動,墜馬摔斷過右腿,因此骨頭折斷對她來說並非初次。愛好騎射、技擊的人受傷乃是常事,她醒來之後雖覺痛不可當,卻能勉強鎮定下來。聽到吉溫問話,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呼吸太重會增加疼痛——低聲道:「我有話說。」

鄭侍御親自提起筆,準備記下她的款辭。書記的事通常是刀筆小吏來做,但今日宰相一度親臨御史臺獄,顯然非常在意此事,他自然要小心伺候。

吉溫道:「你有甚麼話說?」

狸奴又吸了口氣,抬頭望著吉溫,一字一字地、緩慢而清晰地說道:「這篇突厥語碑文,是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麾下的突厥部眾……偽造的。」

吉溫、鄭侍御齊齊變色。鄭侍御指著狸奴,斥道:「你攀咬哥舒將軍,有何居心?」

狸奴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我想問吉中丞,為甚麼捉拿我?」

「有人惡意散佈這篇大逆不道的文章,我奉宰相之命,私下裡推勘此事。」吉溫道。

「不知中丞有何憑證,可以證實我散播此文?」

「何氏,你太狂悖了!甚麼時候這御史臺獄容得一個尋常女子要憑據了?」鄭侍御喝道。

狸奴道:「大唐律例,難道鞫問罪人時,不必聽罪人的款辭嗎?」

吉溫向鄭侍御擺了擺手,說道:「哥舒將軍身兼隴右、河西節度使,地位尊崇,手握重兵,是聖人器重的大將。既然事涉哥舒將軍,還是應當聽一聽犯婦說些甚麼。」

狸奴心情一鬆。李起那天的話給了她指引:「哥舒將軍收羅突厥殘部,擁兵自重,部下兵將只知有他,不敬君上,才信了這些悖逆言語,甚至眾口相傳。」若是隻有自己獲罪,那還是小事,可若是阿孃因此受了牽累,更加為父親所不喜甚至厭棄,她有何面目去見阿孃?倒不如拼命將此事攀扯到安將軍的宿敵哥舒翰身上,將水攪渾,或許反而還能立下一功,爭得一線生機。

狸奴編造了一個在西市偶然聽到突厥人對話的故事,將罪名推在幾個早已離開長安、返回河西計程車兵身上,一時無法查證,但當然也無法證偽。吉溫令鄭侍御記錄,又命獄卒將狸奴帶下去。

獄卒看著狸奴走進牢房,目光掠過她軟軟垂在身側的雙臂,難得生出兩分惻隱之心,跟了進來,俯身抱起地上破敗的氈褥和蒿草。狸奴疑惑抬頭,獄卒道:「暑熱時將罪囚關在小房裡,堆上這些,罪囚便難耐酷熱,很快氣絕。幾十年前來俊臣還在的時候,就有這樣的牢房了。」[⁠1]

狸奴道了聲謝。獄卒見她一雙藍盈盈的眸子中神采暗淡,臉上滿是塵灰淚痕,心中暗歎,轉身鎖上了牢門,想道:「進了御史臺獄,多半不能活著出去了。不知這小娘子得了甚麼罪。」

過了些時候,獄卒送來兩個蒸餅和一碗水。狸奴的手臂折斷後腫脹起來,無法拿起蒸餅,只能伏在地上,低頭將嘴唇湊近碗沿喝水。喝了兩口後,碗中水位降低,她便再也喝不到了。這間為了熱死罪囚而存在的牢房沒有窗戶,狸奴看不到日月更替,不知時辰,躺在地上時睡時醒。睡眠是此刻唯一能夠減輕痛苦的事,她緊閉著眼睛,偶爾有淚水從眼角流下。

她醒來時,周圍仍是一片寂靜——也許這才是御史臺獄的常態,被關進來的人都已經發不出聲音了。狸奴感到身上一陣陣發燒,在悶熱的牢房裡,竟然不自覺地打起了寒顫。她在幽州軍中見過的傷者甚多,知道骨折之後有時傷者會身體發熱,多半是因為體質較弱,或是傷口未能及時得到料理。這種情況極難緩解,可謂凶多吉少。

狸奴將嘴唇捱到碗邊,用牙齒咬著碗沿,一點點將碗傾斜,讓水流入口中。若在平日,控制力度對鞍馬嫻熟的她來說自非難事,但現下受了重傷,神智模糊,只喝了兩口,就不小心打翻了碗,半碗水迅速滲入地面。她愣愣盯著那一小片溼了的地,腦中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念頭:「莫非這就是我攀誣哥舒翰的報應?可是人活在世上,各為其主,又有甚麼錯?」

她在牢房中睡睡醒醒的時候,大明宮的紫宸殿中正有一場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