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十二日 午時至申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相公令溫所捕之人,已盡數收於御史臺獄。如何鞫問,還要請相公示下。」御史中丞吉溫半低著頭,面容隱在雲母屏風投下的陰影之中,看不清神色,聲音溫馴,雙手將一張紙遞給楊國忠。

楊國忠和吉溫交通數年,早知他的手段,卻也不禁有點驚訝:「我昨日才將那些名字交給七郎,七郎今日便已將他們收獄了?」

吉溫微微一笑,抬眼看楊國忠:「溫曾經說過,若能遇上知己,就連終南山的白額獸,溫也可輕易捕縛。——相公便是溫的知己。」

「七郎果然是能臣,不枉我向聖人進言舉薦。就勞七郎鞫問他們罷。」楊國忠目光落在他那雙眼白甚多的三角眼上,唇角微微一挑。早在十年前,吉溫也曾受人薦闢,面見皇帝。皇帝見了他,卻說:「此人必是個不良漢,朕不要。」

如今皇帝也都忘了。

「不知相公想要甚麼款辭⁠[1]?」吉溫問道。

在訊問之前,就先寫好準備呈給皇帝的奏狀,然後再鞫問罪人,用盡方法也要從罪人口中得到與奏狀一致的結果,這是吉溫獨有的才能。楊國忠心知肚明,笑道:「安祿山的母親是突厥巫女,他在突厥人中根基深厚。後來突厥亡國,殘部多歸他麾下。安祿山素有反志,藐視聖人,才教部下的突厥餘部編出了一番謊話,意在侮蔑天子,辱損國威。這些罪人皆為安祿山的部屬、門客,潛伏京中,伺機散佈謠言,以亂民心。」

吉溫眸光微閃,面色卻分毫不變:「謹遵相公之命。」告辭退下。

「郎君啊郎君⁠[2],你若能守信,那就再好不過。若是失信……莫怪國忠無情。」楊國忠低低自語,端起手邊的扶芳飲,喝了兩口。

太子李亨那日前來,與他做的交易很簡單:若是他不將此次的事情攀扯到太子身上,太子便會稟告聖人說安祿山有不臣之心,與他一同扳倒這個恩寵無邊的胡人。

太子和安祿山都是他的敵人,無論拉攏哪一個、共同打擊另一個,都是絕不蝕本的營生。楊國忠掃了一眼手中的紙,這張紙上一共寫著十二個人名,都是京中疑似與安祿山有淵源的男女。這些人中,有在朝廷官署供職的小吏,也有平康坊的歌妓、東市的食肆主人,有胡人,也有漢人。

——其中第十一個名字,赫然是:「鴻臚寺司儀署何狸奴,本籍幽州,蕃將何千年女,行六。」

吉溫走出中書省,大步向南,一直出了丹鳳門。宮城外不遠處正有一個家僕等著,見他出來,連忙湊上前,悄聲道:「依照郎主的吩咐,已經叫人傳訊與太僕寺安家郎君,並遣快馬送信去往河北報知安將軍了。安家郎君說,多謝郎主,盼郎主鞫問他們時儘量拖延,只要延至明日朝會即可。」

吉溫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過永興坊,再向右轉,又從皇城東側的景風門回到了皇城中。這次短暫的出宮,理由也是現成的:若要從東北方向的大明宮到皇城西南的御史臺,這樣走更加簡單,不必在宮城中繞來繞去。

漢代的御史府中多植柏樹,常有千餘烏鴉棲息樹上,晨去暮來,因此御史臺一向也被稱作「柏臺」、「烏臺」。但如今的宮裡最多的是桐樹,御史臺中也並無柏樹。據說當年大明宮初建時,司稼少卿梁修仁打算在宮中多種白楊,因為白楊不出數年便可長成。從前的鐵勒首領、後來歸順大唐的契苾何力吟了兩句詩:「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梁修仁立刻改了主意,種了桐樹。

然而桐樹並沒引來甚麼鳳鳥,說甚麼「良禽擇木而棲」?傳說中的神鳥,也未見得比他更明智、更懂得挑選棲身之地。吉溫冷淡一笑,眯起的雙眼反而顯得比平時良善了幾分,走進了御史臺西側的推事院。

狸奴坐在推事院一間狹窄的牢房中,抱著雙腿,下巴頂在膝蓋上發呆。這間牢房很小,數尺見方而已。然而就是這麼小的牢房裡,還堆滿了蒿草和破爛的氈褥。蒿草異味濃烈,氈褥則使本就汙糟的空氣無法流通,當此暑熱時節,實在讓人無法忍受。她又是北人,不免更感難捱。

被抓進御史臺獄大概已經兩個時辰了。為了儲存體力,以免在悶熱的牢房中窒息,她停止了抗辯和叫喚,連呼吸也放到最輕。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境遇定然與突厥碑文的事相關,但那篇碑文不是早就在鴻臚寺中傳開了嗎?知道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為甚麼說她散播謠言?

蚊蠅的嗡嗡聲在耳邊縈繞,在她驚慌的心情之上,更添了煩躁。安將軍會不會受到牽累?父親會不會因此憎厭母親?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路,一個獄卒開啟了她的牢房門:「何氏女!」

狸奴趕緊站起,隨著獄卒出了門。走了幾步,還沒來得及偷看四周的幾排牢房,眼前便出現了一間既寬敞,又逼仄的廳堂。說寬敞,是因為這間公房長寬各百十步,簡直與她常去的祆祠一樣大了。說逼仄,是因為堂中陳列著許多枷具,只留下了正中間一片空地。枷具形狀不一,有圓有方,有寬有窄,但每一架都是深濃的黑褐色——陳年血跡的顏色。

最令人驚心的,是一面裝著鐵籠頭的重枷。狸奴不知它究竟該怎麼使用,只一看就心臟劇顫,趕緊低下頭,卻見地面上也有大塊大塊的可疑痕跡,隱隱似乎還能聞到血腥氣味。她快步走到坐在廳堂正中的兩個人面前,施禮道:「妾身何氏,拜見二位長官。」

中間那人身著緋袍,正是御史中丞吉溫。旁邊那人則穿著綠袍,品級稍低,是臺中的一位侍御史,姓鄭。鄭侍御望了吉溫一眼,先開口道:「何氏女,報上本名來。」

「回長官,妾姓何,本名狸奴,行六。」

鄭侍御嘴角微揚,趕緊憋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