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籍貫何處?為何來到長安?」
狸奴努力不看腳下成片的黑褐痕跡:「妾本籍幽州薊縣,父親乃是幽州軍中的將領。他一向聽說長安官署中短少譯語,因妾通曉諸蕃語,他便將妾隨貢物和幾名走索藝人一同送到長安,只盼妾能稍盡所長。這不過是為國朝盡忠的一點心意罷了。」
「你通幾種蕃語?」鄭侍御問。
狸奴直覺他話中似有陷阱,但這個問題到鴻臚寺一問便知,她無法作偽:「常說的有昭武九姓的胡語、突厥語。契丹人和奚人的話,妾也能說一點。此外,波斯語與胡語多有相通之處,妾稍稍識得。」
鄭侍御目光在她白嫩的臉龐上不斷逡巡:「你說一句突厥話來聽聽。」
「kaynarøgüzkəqiksizbolmas。」狸奴猶豫了下,「意思是,‘洶湧澎湃的河流不會沒有渡口’。」這正是她今天一直用來安慰自己的話。[3]
「這便是說,世上的煩難之事,總歸有法子消解。」鄭侍御思索著,「何氏你的突厥語如此精熟,偽造一篇碑文,想來不是難事。」
原來是要問這個麼?狸奴實在不擅口舌之爭,思忖該如何對答,忽聽廳堂門口傳來一個帶笑的聲音:「世上的煩難之事,進了御史臺,便一定有法子消解。」
半天沒說話的吉溫連忙起身,迎上前去:「楊相公!」鄭侍御緊隨其後,見了禮,叫人去取茶湯和蔗漿,又問:「相公親臨御史臺,有何要事?」
一個紫袍玉帶的身影踱了進來,正是當朝宰相楊國忠。楊國忠打量著堂中的各色枷具,笑道:「無甚緊要事。我當過幾個月的御史臺主,有時也會想念這推事院哩。今日視事已畢,想起七郎在此推勘罪人,便過來瞧瞧。——莫非不曾給這小娘子上獄械麼?」
「尚未。」吉溫答道。「才訊問了幾句,原本要用‘宿囚’的法子。」
「‘宿囚’?不過是幾夜不能睡覺而已,未免太慈厚了。這小娘子貌美,七郎你不是起了別的心思罷?」楊國忠在滿堂的枷具前亂轉,口中如數家珍:「‘驢駒拔橛’不大好聽,不宜用在女子身上。‘死豬愁’的名字也不好。唉,來俊臣所制的枷具都太過粗莽。」
吉溫笑道:「相公最喜歡的是哪些?」
楊國忠拈著頦下長鬚,沉吟道:「武后時的索元禮是胡人,他曾經想了一個法子,名叫‘曬翅’,比來俊臣的那些名目好得多了。恰巧何小娘子是胡女,又生得纖嫋多姿,宛如飛鳥,‘曬翅’豈不適合?」[4]
吉溫望了狸奴一眼,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笑道:「相公果然巧思。」當即吩咐鄭侍御佈置。
狸奴茫然看著獄卒們抬來兩對橫木,每對之間皆有鎖鏈相連,兩根橫木之間的距離甚短。當獄卒將她的雙臂各自放入橫木之間時,她終於隱約明白,劇烈掙扎。雖然撞倒了兩個獄卒,但鄭侍御一聲招呼,登時便有更多的獄卒湧入,將她按倒在地。
她的雙臂分別被塞入兩對橫木之間。在楊國忠、吉溫、鄭侍御的注視下,兩個獄卒各自手執一對橫木,徐徐轉動。
狸奴爆發出尖銳的痛叫,大顆大顆的淚水一瞬間湧了出來。吉溫對楊國忠笑道:「‘曬翅’原來是這般模樣,溫竟從未用過。」楊國忠點頭,道:「委實如同飛鳥舒展翅羽,妙麗無雙。」
說話間,橫木間連續「咔啦」兩聲悶響,狸奴雙臂同時折斷,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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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款辭:就是後世所說的招供,供狀。唐朝應該還沒有「供狀」的說法。
2郎君:皇帝的近臣可以叫太子「郎君」。不過也許只有宮裡的人這麼叫,我還不太確定。
3這句諺語來自《突厥語大辭典》。
4酷刑:這章裡所有的酷刑名目都來自兩唐書《酷吏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