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妃不意他讀過此詩,想想又釋然:李俶文武全才,知道這些有甚麼奇怪?當即答道:「正是。」
李俶看了她一眼,將金花箋放在案上,卻見案上還有一疊紙箋。他信手拿起,翻了幾張,神情越發意外:「都是王摩詰之作麼?‘紅豆生南國,秋來發故枝’,‘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這首《出塞》我竟然不曾聽過?‘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天野火燒。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
崔妃聽他念這幾句,隨口道:「我很喜歡這一首。」李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問道:「為何?」
崔妃不想他竟會問及自己的喜好,又驚又喜。她本想說些可以彰顯不凡見識的話,但他就站在咫尺之外,她甚至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腦中一團混亂,憑著直覺胡亂道:「王郎中寫邊塞的詩,氣度非凡,而且更……更易讀懂。」說了這話,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世上有一千一萬個誇讚一首詩的理由,她偏偏用了「更好讀懂」這一個?
李俶卻難得地笑了一笑,道:「倒也不錯。」
崔妃愕然,又覺他神情似乎比往日溫和,試探著繼續說道:「王郎中在藍田寫了不少詩,世人都稱那些詩作清雅流麗。但依我看來,‘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天野火燒’,‘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這些歌詠邊關將士的詩句,更像是……更像是盛世的模樣。」
李俶一愣,想不到他這個令人憎厭的妻子,竟能說出與他看法一致的話來。他生逢盛世,有幸在文賦的浸潤、樂曲的陶熔中長大。他出生時那個太原王氏的才子早已成名,在皇家宴席上常有伶人歌唱他的詩。構成了李俶少年歲月的那些歌詩與樂舞中,王維的文字,是最為清麗的一部分。
也正因此,多年之後,已經成為皇帝的他,命令王縉搜求兄長王維的詩作,編成集子進上。他想看的,不僅是被他譽為「天下文宗」的王維的詩筆,更是那個已不可再得的天寶盛世。
此時的李俶尚且不知這個盛世會在他的眼前傾頹。他思忖片刻,點頭道:「你說得不錯。班超說‘大丈夫當如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也是一樣的意思。男兒鎮守邊塞、上陣殺敵,才不負此盛世。」說著,放下詩箋,回內室換衣裳去了。
崔妃怔怔立在當地,眼睛發亮。他竟然和她說了這麼多話!多久沒有這樣了?兩個月?三個月?她一把抓起案上的紙箋抱在懷裡。那個小胡女確實沒有欺瞞她!
崔妃正因丈夫對她多說了幾句話而滿足,旁邊十王院裡的太子李亨卻驚怒交加。御史中丞吉溫不由分說,帶走了他派去向朝臣打探碑文之事的門客,他便知道,這次他們又要用他的女人來誣構他了。
先有韋氏,後有杜氏,這回輪到了張氏。
李亨喝了口桃漿,壓住怒火。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沒有發怒的本錢。他那兩個門客雖然對他忠心,但在吉溫酷刑之下,未必不會供出不利自己的話來。無論如何,他必須儘早阻止此事鬧大,不能讓張氏也成為他們扳倒自己的武器。
將張氏逐出家門,只怕不會奏效。畢竟這種手法,他已經用過兩次,先是與韋氏離婚,又逐出杜氏。
那又有甚麼門路呢?
才過去兩個時辰,李亨鬢邊的白髮竟似又多了幾根。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冰冷的桃漿,胃裡的寒意逐漸發散開來,連指尖都變得寒涼。
終於,他走出院子,吩咐僕從備馬,疾馳到了宣陽坊的楊宅。
楊國忠似乎並沒料到太子來訪。他帶著有幾分倨傲的微笑,問道:「殿下親舉玉趾,降臨臣家,有何吩咐?」
冷飲的寒意使李亨的思維有些麻木,抑制著他的情緒。他平靜地看著楊國忠,回答道:
「右相可願與我交易?」
那個……蠢作者最近在申加拿大簽證,明早要起早去錄指紋。剛剛寫完,現在很困,睡覺去了,這章就先不做註釋了,回頭再補上。昨天買了康定斯基的畫冊,還買了阿西莫夫親筆簽名版《基地》,為信仰充了值,十分激動。愛你們,謝謝你們的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