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六日 未時至申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狸奴聽了崔妃的話,再次瞪大眼睛:「喜……歡?」

崔妃點頭。

「我沒有甚麼特異的法子。」狸奴疑惑道。

「你不想說?」崔妃挑眉。

「不不,郡郡郡王妃,」狸奴嚇得又開始口吃,「我不敢欺瞞郡王妃。我不必做甚麼事,就有很多人喜歡我哩。」

「很多人?」

「是啊,」狸奴掰著手指計數,「阿孃、薛四、契苾姊姊、胡餅店的老丈、販賣瓜果的秦七娘子……」

「你!」崔妃氣急敗壞,抬起手就要打她,總算記得自己方才的允諾,強自剋制住:「你是當真蠢笨,還是故作姿態?」

狸奴也很委屈,嘟著嘴小聲道:「我沒有胡白。」

崔妃努力壓著火氣——這對於她也是一件頗為稀有的事情了——誘導道:「男子喜歡女子,和你阿孃喜歡你、女郎家喜歡你,是不一樣的。」

「是麼?」狸奴狐疑地掃了一眼楊炎,見他左手抱著貓,右手拿著一包藥,正凝眸看向她。

午後的陽光灼熱,蚊蠅四處飛動,嗡嗡聲讓人煩亂。此時還未盛夏,可她來自北地,不耐暑氣,時時覺得焦渴難耐。可他一身淡藍衫袍立在那裡,衣袖拂動時,袖底就似有挾著柑橘清香的微風吹來,身姿仿如玉樹芝蘭,令人見之清心。就好像……六月傍晚的風,三更時天心的月,山泉水裡涼過的甜瓜和深紅色的李子。

她的肌膚太白,教日光照上一刻鐘,兩頰就會泛起淺紅。她看著他,那層淺紅逐漸加深,又悄悄蔓延開來,直到耳朵尖上。她自己並未覺察,只管下意識地用手背去貼著發熱的臉。

崔妃將她的表情變化盡數收入眼中,耐著性子道:「如今你可知道了?」

狸奴魂不守舍,隨意點了點頭。崔妃道:「我聽說你們胡人才出生時,父母就在嬰孩的口中放入石蜜,就是為了使孩兒長大後說話動聽。想來,也有使男子喜歡上女子的秘術了?」

狸奴剛要搖頭,眼神忽然對上崔妃眼中的光。那光芒讓她怔了一怔,心底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彷彿對面的人不是跋扈兇惡的郡王妃,而只是個不如意的尋常女子。

她未及深思,誠懇道:「回郡王妃的話,昭武九姓在西域或許有甚麼秘術,但我生長幽州,實則……」

崔妃見自己好聲好氣說了這麼多話,這小胡女仍是不肯吐露,不由得臉色一沉。狸奴早已被崔妃嚇破了膽,見她露出怒色,慌忙一轉話頭:「我們胡女的術法,只有用在胡人男子的身上才管用。楊郎君是漢人,我,我用了別的法子。」

崔妃示意她說下去。狸奴心中叫苦,拼命回想自己與楊炎相識以來的細節。她長到十七歲,從不知道恩愛夫妻該是甚麼模樣。阿孃固然只是阿耶的妾室,平日唯有小心侍奉而已,而阿耶的正室娘子與阿耶的相處也無特別之處。安將軍的妾室段氏娘子,倒的確讓安將軍十分喜愛。他連正室夫人康氏都打發到了長安,與兒子安慶宗一起居住,據說就是為了讓段氏高興。可是段氏並非昭武九姓的胡女,反而是鮮卑後人……思來想去,最接近她心中恩愛夫妻的形象,竟然是那日晁衡宴席上的王郎中,和他身邊的黃衫女郎。

「王郎中?是吏部那個王郎中麼?」崔妃問道。

狸奴這才發覺自己心念所至,無意間念出了聲。她忽然想起,楊炎今日說過他近來在模仿王維的畫,而王維的詩作亦臻絕妙:「觀他的畫,讀他的詩,可解暑熱,令人心氣清寧。」狸奴當時笑道:「聽起來,王郎中倒彷彿得道高僧一般。」楊炎道:「也不全是。他少年時的作品,如《洛陽女兒行》、《班婕妤》,情思婉轉,體察女子心意。」

狸奴隱約覺得,這位郡王妃暴戾浮躁,確乎該做一些可以靜心的事,於是信口道:「我聽說,將王郎中的詩作全部謄寫一遍,心境就會大不相同,而且也會更加受人喜愛。」⁠[1]

王維名重當世,是張說、張九齡去世後,兩京最負盛名的才子。崔妃當然也是聽過的,卻不信他的詩有甚麼奇效:「當真?」

狸奴用力點頭道:「當真。王郎中的《長安女兒行》甚麼的,情、情思婉轉,詩中寫了男子是如何看待女子的。孫子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若是抄寫一遍王郎中的詩,自然就知道男子的心思,知道男子喜、喜歡甚麼樣的女子。」她說著說著,連自己都信了:「用我們的話說,王、王郎中就像是派到敵軍中的細作,啊不,斥候,傳信告知我們,敵軍有甚麼佈置。」

崔妃見她越發擬非其倫,皺眉喝止:「你若是欺瞞我,我定不輕饒。抄寫時,要用甚麼紙?甚麼墨?」

狸奴抖了抖,乖巧道:「心誠即可。最好焚燒檀香。」心想崔妃若是嗅著檀香的氣味,誠心抄一遍那些「令人心氣清寧」的詩,暴戾脾性多半會有所改善。

而若是不改……那她也只好祈求胡天,不要讓她再遇見崔妃了。

狸奴忽然想起甚麼,問道:「宮中的貴妃恩寵無雙,又是郡王妃的姨母,郡王妃為何不向貴妃請教這些……秘術?」

崔妃一愣:「貴妃美貌絕世,天子自然寵愛。她不必費甚麼機心,旁人……可未必有這般好命。」接著又問了幾句,才將信將疑地上馬走了。

狸奴終於逃脫生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楊炎問道:「郡王妃和你說了甚麼?」狸奴忽而感到臉上又熱了起來,低聲道:「沒說甚麼。」掩飾著接過橘貓,道:「快要到擊鉦閉市的時刻了,我們走罷。」話音未落,鉦聲果然響了起來,明亮悠長。

長安東西兩市慣例,日中時分,擊鼓三百聲而開;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聲而散。楊炎道:「我送你回家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