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六日 巳時至午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太子李亨年齡不過四十出頭,兩鬢邊已見了星星點點的白髮,精神似乎還不如他年將七旬的父親健旺。他不動聲色地詢問兒婦崔氏,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崔妃想了想:「除了兒與侍女,便只有大郎和那個射生子弟了。至於有無他人,兒並不知曉。」

她雖不聰明,也知道此事一旦傳到皇帝面前,張良娣固然地位不保,太子只怕也要受到牽連。李亨成為儲君以來,地位一直岌岌可危。崔妃還指望著自己丈夫李俶將來繼承大統,因此難得地沒有魯莽,先將此事告訴了太子。

當然,她沒有意識到,在她的心裡,多少也存著一點想要自己來做這個惡人的心思。李俶純孝,若要讓他親口告訴父親,說父親的妾室捲入此事,實屬為難。

李亨暗自捏了把汗,端起茶盞,吃了一口茗湯,愈發露出和悅的神態,說道:「阿崔,自從你歸我李氏,是不是也有七年了?」

崔妃茫然點頭。

李亨嘆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是……大郎有時待你不好,是不是?」

有了被殺的三位皇子的前車之鑑,李亨成為太子後,一向謹慎,從不多言。與平民不能輕易分家不同,太子的兒子們分院而居,平時不大見得到父親。即使見到,李亨也只說些勸勉他們努力進學的話。

崔妃難得聽到他溫煦關懷的話語,一時竟怔住了,澀聲道:「我……也許是我不好……」

李亨微覺意外,心道:「崔家女兒倚仗姨母楊妃和右相楊國忠,一向跋扈嬌蠻,此時竟會為大郎說話。」便溫言道:「我是他的父親,我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他秉性醇和,並非不近人情之輩。想來你們結縭時,小兒女年少氣盛,難免有些誤會。過幾日,我叫他來,好生與他分說一番。你們成婚已經七年,終不能誤會一世。」

崔妃嗚咽道:「多謝阿翁。」

李亨好歹穩住了崔妃,待她退下,右手狠狠一拳捶在案上。

又是這樣的事情!

天寶五載的上元節,他出門觀燈,與太子妃的哥哥韋堅同遊。那日,韋堅還見了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此事給了宰相李林甫可乘之機,李林甫授意手下人誣告韋堅,說他與掌握兵權的邊將皇甫惟明交結,有擁立太子之志。韋堅與皇甫惟明被貶,李亨則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向皇帝請求與太子妃韋氏離婚,以自證清白。韋氏最終不得不出家為尼。

那年年底,他的妾室杜良娣的父親杜有鄰,又被人誣告不敬皇帝。此事牽涉甚廣,最終,包括杜有鄰在內的許多人被杖死。至於杜良娣,他只能將她出為庶人。過了不久,杜氏也鬱郁而死。

張氏是在杜氏的事情之後,被選為太子良娣的。她聰明美麗,善體人意,使他驚弓之鳥一般的心,偶爾有個可以安放的所在。此外,她的祖母是對皇帝有養育之恩的鄧國夫人。因著這層關係,李亨一直以為,張良娣身上,多半不會發生韋氏、杜氏那樣的舊事。

可誰知張良娣的父親張去逸竟然失察至此,讓突厥人公然辱罵大唐,當眾打了大唐天子的臉!此事一旦為皇帝所知,皇帝雷霆之怒,誰能承受?

李亨眼前閃過當年杜氏悽婉哀絕的面容,那張臉至今仍時時出現在他的夢裡。他心臟猛跳,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命人拿了一碗酥山來,連續挖了幾勺,放入口中,頓時感到周身一陣激靈,總算冷靜了下來。

他喚來心腹,如此這般交代一番。

卻說崔妃得了李亨的允諾,心情明快了許多。她換了一身火紅色的騎裝,騎上最心愛的那匹骨利幹駿馬,帶上家僕,一路往西市來。

她這種貴女,當然不必親自到妝肆、衣肆裡購買脂粉衣料。皇室子弟衣衫、食物各有配額,而且她時常從母親韓國夫人、姨母楊貴妃處獲得貴重的衣料和珍奇的珠寶。但過慣了這種日子,有時她也不免想要如尋常婦人一般,到東西二市逛一逛,吃些街頭小兒吃的小食。

西市的繁華熱鬧,長安人無有不知的。但西市的各種氣味,卻也讓貴女如崔妃難以忍受。異域香料味、邸店旅人身上的汗味、流經西市的永安渠裡汙物的腐臭味混在一處,在五月的炎炎赤日之下,匯聚、發酵、蒸騰,成為一種獨屬於巨大都市的味道。

崔妃以袖遮鼻,催動馬匹快走了一陣,終於走到一片空氣較好的區域。這裡聚集的多是售賣海外奇珍、名貴衣料的店鋪,因此稍顯潔淨一些。西市再好的衣料,也不可能及得上她身上的越地繚綾。但——「我多買一些花色,總會有他喜歡的顏色。」崔妃暗自道。

買了十二匹綢子、五枚金釵、三支步搖之後,她心滿意足地上了馬。走了一段,鼻端忽然嗅到一股藥香。她不經意地轉頭看了一眼,是個藥肆。

只是……那門口抱著一隻貓、背對自己的紅衣身影,怎麼有些熟悉?崔妃皺了皺眉,勒住了馬。

「老丈,它眼睛流膿兩天了,再不救治,就要死了!求你救它一命!」女郎的聲音急切,帶著點河北口音。

「你這小胡女,胡鬧甚麼?我的藥是給人吃的,你讓我救一隻畜生?」店主老丈又是無奈,又有些生氣。

「畜生的命也是命啊!」女郎爭辯道。

「誰叫它前世不修,墜入畜生道呢?來生修德積福,託生個好人家啊!」老丈冷漠道。

「你……」女郎氣得頓足,「就算它前世不修,幹今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