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五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大明宮西側的九仙門外,乃是包括右羽林軍和右龍武軍在內的右三軍所在。九仙門的右側有右銀臺門,門內設有仗院,供軍士們出入時休憩。[⁠1]

幾名軍士正在院中射粉團、互相在手臂上系辟邪的五色絲線⁠[2],便有兩個錦袍男子走了進來。當先的那人風姿挺秀,面貌溫和,意態閒雅,後面的男子則生得更加高大英武,眉間頗有英毅之氣。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二位殿下怎麼來了?」一名龍武軍士笑道。「聖人的家宴已經完了嗎?」

當先那人正是太子李亨的長子、廣平郡王李俶(chù)。李俶笑道:「不錯。貴妃要往太液池邊去,阿翁便叫我們都退下了。」

貴妃畏熱,每到夏日,若是未赴驪山華清宮避暑,則大半辰光都要在大明宮太液池邊的含涼殿裡度過,這在宮中是無人不知的事情。含涼殿中設有一架龐大的水車,不停旋轉,將水流送上殿頂,再沿著殿宇四周的屋簷飛流而下。人處殿中,儼然如在清涼秋日。坐在含涼殿裡,抱著闢暑犀如意,喝著冰屑麻節飲,成了貴妃夏日生活的常態。[⁠3]

張忠志從案上拾起一支小角弓,遞給李俶身後的建寧郡王李倓(tǎn):「殿下來與我們比試射粉團麼?」

李倓是太子的第三子,與兄長李俶雖非同母所生,卻一向親厚。他笑著接過角弓,問道:「為輔為何獨與我角弓,而不與我長兄?」

張忠志從容答道:「宮中慣例,射中粉團者可得而食之。我等在宮中值守,連菖蒲酒也不能喝,只能吃粉團和粽子。廣平郡王向來體恤我等禁衛,想來不至與我們爭搶粉團。而殿下你最愛騎射,總要與我等比試,想來……」

李俶忍笑道:「三弟,為輔說得如此悲悽,我看,你就休要與他們爭了。」

眾人都笑起來,看著李倓。李倓也笑出了聲:「今日並非我要與你們比試,而是長兄方才在宴上喝多了梟羹,來消食罷了。」

梟為惡鳥,素有不孝之名,據說此鳥長大後會吃掉自己的生身母親。因此,自漢朝以降,每逢五月五日,朝廷中常有磔之而作羹湯的習慣,皇帝還將梟肉湯分賜百官。⁠[4]

另一名軍士笑道:「或者,殿下只射粉團,但不帶走。」

李倓看了看十餘步外的架子上的盤子,笑道:「善。」拈起了弓,自有人遞上一支小箭。他信手將箭安在弦上,隨意一拉,小箭疾飛出去,準確無誤地插在盤中的一隻粉團上。

眾軍士紛紛叫好。李倓玩得興起,跳射、盲射、連珠射,種種花式一樣不落,粉團和粽子們自是遍體鱗傷,每一隻身上都插了許多支箭。

李俶含笑立在旁邊,卻不說話。張忠志看了他一眼,兩人眼神交匯,張忠志向院外走去,李俶也慢慢走出門。

張忠志低聲道:「殿下有心事。」

李俶道:「你隨安將軍入朝,為阿翁選為射生子弟時,你我便在宮中相識,到如今也有六年了。我哪一天沒有心事?」他城府頗深,雖在輕嘆,面上神色仍是淡淡的,並無特別的憂懼之意。

兩人走向銀臺門北的九仙殿。這九仙殿曾是睿宗朝某位妃子所居,後來無人居住,逐漸成了大明宮中少見的僻靜地方。院中有口早已乾涸的井,井口四周的銀井欄光澤黯淡,旁邊的兩株梨樹卻繁茂非常,枝葉相交相繞,在宮中曾有「雌雄樹」之名。⁠[5]

二人走進殿中,只見簾幕低垂,寂寂無人,六合屏風上繪的仕女圖彩色盡褪,面目漫漶不清。李俶喃喃道:「世人只知大明宮‘如日之升,則曰大明’。誰知雲中的鳳闕,也有這般清冷的所在?」

張忠志道:「端午佳節,殿下為何不快?」

李俶頓了一頓,輕聲道:「崔氏昨日尋隙與我爭吵,還說……今日要向貴妃訴我偏寵姬妾,輕慢於她。開宴之前,她的確去尋了貴妃,不知說了甚麼。」

皇帝親自為孫兒李俶選了崔氏為正妃,正是因為她是貴妃大姊韓國夫人的女兒。她雖驕悍,李俶也不敢過於抱怨,只說了這麼一句,張忠志便懂了。他正思忖該如何接話,李俶又說道:「還有張良娣……」

張良娣深受太子寵愛,不久前生了一個兒子,太子十分疼愛,比從前對李俶兄弟們更好。張忠志道:「不過嬰孩而已。殿下乃是太子的長子,且早已成婚有後,何必憂心?」

皇帝春秋漸高,但他自幼鞍馬嫻熟,此時精神仍然健旺,太子不知何時才能繼位。若他偏心這個新出生的嬰孩,多加扶持,那麼太子登基之後,宮中的形勢便當真說不準了。

但眼下還不到擔心此事的時刻。皇帝多疑,不巧又有足夠的兒子可殺。十六年前,他曾罔顧朝臣勸阻,同時賜死三個兒子,連當時的太子李瑛也未能倖免。就算是如今的太子李亨,儲位也從未真正穩固過。先有李林甫,後有安祿山、楊國忠,都擔心李亨繼位後為難自己,時時想要傾頹太子之位。

連太子能否繼位還不一定,似乎也沒必要太過在意一個嬰孩。這是張忠志的想法,李俶搖頭道:「我倒不是為此憂心。只是良娣有時向父親進讒,說我與三弟敵視她與幼弟。」

他說著這些,臉色依舊平靜,慢慢走到殿宇深處,立在那架屏風前,也不知在想些甚麼。張忠志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正自盤算,忽然聽到有輕細的腳步聲向九仙殿走來。

他不動聲色,向外望了一眼,抬高聲音對李俶道:「說到張良娣,我倒有一件事講與殿下。」

李俶轉過身。張忠志餘光瞥見窗外人影一閃,輕咳了聲,說道:「前些年突厥右賢王闕特勤去世,聖人派遣張良娣的父親、故太僕卿張去逸前往,主持立碑,還親自撰寫碑文,紀念兩國父子之情。」

李俶點了點頭,道:「闕特勤是毗伽可汗之弟,英勇善戰,阿翁很是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