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四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我們司儀署,從來不會遇上好事,災厄倒是一大筐。譬如,有些突厥人、波斯人,為亡人題寫墓誌的時候,會用中華文字和他們自己的話分別刻上不同的意思。我們遇上這種碑文,須得叫典客署的譯語人來,用心檢視。一不小心,為人發見,我們可就遭了禍殃了。」

「大唐境內外族男女極多,他們去世之後,既用唐人的治喪儀禮,又要保有自家的風俗,用兩種文字來刻墓誌、碑文,也不稀罕。如何就至於牽累我們?」

「我早說你是田舍漢。」

「你說誰是田舍漢?!」

「咳咳,你們不知道麼?有個突厥大將的碑文就是如此。漢文和突厥文刻在同一塊碑上,意思卻天差地遠。漢文說:‘可汗就像是朕的兒子,我們又深情,又有恩義,爾無我虞,我無爾詐。朕題寫碑文,要使我們兩國父子之情,在千古之下,也光朗如新。’」

「‘朕’?碑文是天子親自寫的?是哪位皇帝?」

「噓!我可沒說是哪位皇帝。突厥文寫的卻是:‘在北方,九姓烏護、骨利幹、奚人是我們的敵人,在南方,漢人是我們的敵人。漢人用甜蜜的話語和精緻的物事欺騙遠方的異族。當異族接近了他們,他們漢人就生出惡意。漢人不許真正聰明勇敢的人獲得晉升,若有人犯了錯誤,漢人絕不放過,還會株連他們的親屬甚至氏族。我們突厥的貴族成了漢人的僕人,高貴的突厥女人則成了他們的婢女。漢人狡詐欺騙,誘惑突厥人,使我們兄弟相仇,官民不和,突厥人的國家走向滅亡。⁠[1]’」

「……」

「……」

狸奴瞪大了眼睛,險些把手裡的文書掉在地上。她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將耳朵湊近了公房的門。齋郎們還在繼續議論,聲音卻明顯變小了許多,但狸奴從小習武,耳力超常,仍是聽得清楚:

「這塊碑在何處?」

「在突厥。」

「大唐皇帝為突厥大將題寫碑文?那不就是當今聖人為突厥右賢王闕特勤所作,派遣故太僕卿張去逸入蕃立的碑?」

「是了,我想起來了!正是聖人二十年前為毗伽可汗之弟闕特勤寫的。」

「你們不想活了!大唐受突厥人如此戲弄,聖人一旦得知,雷霆之怒豈同小可!萬萬不能再提!」

狸奴躡手躡腳地退開,滿心都是驚濤駭浪。

毗伽可汗為形勢所迫,無奈請求以兒子的身份父事大唐皇帝,心中憤懣不滿,自可想見。但他竟敢將這些怨言刻在碑上,公開辱罵大唐,當面打皇帝的臉,只怕也是算準了大唐使臣不懂突厥文。

多年來,突厥人雖然有自己的語言,但一致使用的文字,仍是她們昭武九姓的胡書[⁠2]。而碑上所刻的突厥文,想來是骨咄祿、默啜中興突厥之後,為了凝聚民心,生造出的文字。這種文字流傳不廣,除了少數貴族之外,尋常突厥人也看不懂,遑論大唐使臣。所以,主持立碑的張去逸才茫然不知,放任這種有辱國體之事在自己眼前發生。

但這事情太過駭人,狸奴又是個憋不住心事的。整個上午,她都心神不寧地想找人說說話,總算熬到吃過廊下食,就見張忠志站在司儀署門口等她。

狸奴擦了擦嘴,跑了過去:「為輔兄,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禁中輪值完畢,就來看看你走了未。」張忠志笑道。「一同走罷。」

狸奴迫不及待,一邊走,一邊小聲講著司儀署裡傳開的訊息。

張忠志沉吟道:「如今司儀署裡也傳開了?」

狸奴點頭:「正是。但是我聽說當年的使臣張去逸已經去世了,想來聖人也無法追責。」

「張去逸去世了,可他還有家人啊。」張忠志笑道。

「家人?誰?」

「他的女兒,就是太子的張良娣。張良娣因為美貌機警,很受太子寵愛,今年剛生了一個兒子。」

狸奴困惑道:「可我聽說張良娣的祖母,就是對聖人有撫育之恩的姨母鄧國夫人……那麼張去逸就是鄧國夫人的兒子了。即使看在鄧國夫人的面上,聖人也不會如何降罪罷。」

張忠志笑而不語,掏出兩個油紙裹著的角粽遞給狸奴。狸奴頓時忘了之前的話頭,歡歡喜喜地接了過來。解開彩線紮緊的蘆葉,一股混雜著香料和蜂蜜的甜香氣息撲鼻而來,原來瑩潤如玉的黏米[3]上均勻地淋了一層蜜水。她吃了幾口,發現米中還裹了香料。她見識少,也不知是甚麼香料,只覺香味清新,粳米飽滿,蜂蜜甜膩,每咬一口都是人間至美之事。

狸奴吃得眼睛眯了起來,看著剩下的那個角粽,雖然戀戀不捨,還是遞還給他:「為輔兄你也吃。」張忠志擺手,笑道:「這粽子是宮中的,我輪值時吃過了。」狸奴哦了一聲,便把那個角粽用油紙包好,放在袖中,預備帶給契苾。

張忠志見她神情珍重,知道自己這粽子送得對了,不由有幾分竊喜,趁勢又道:「明日宮中照例設小角弓,將粉團、角黍放在金盤上,射中的人就可以拿來吃。我射中了,帶回來給你吃。」⁠[4]

狸奴聞言,不禁神往道:「粉團滑膩,不易射中,射粉團必定好玩極了。」

兩人又說了一番,張忠志因約了人,便先走了。狸奴獨自慢騰騰地走回崇化坊,路上不知道摸了袖中的油紙包多少次,不停嚥著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