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諸事繁忙,未曾得見何六娘,六娘不要介懷。」安慶宗示意婢女將幾盤酥山[1]分別放在眾人面前,笑眯眯道:「茶為酪奴[2]。我想,咱們河北人吃不慣茗湯,不若在酥山上澆一些酪漿,既涼且潤,比茶湯爽口十倍。」
狸奴受寵若驚,笑道:「郎君這樣說,可折煞我了。」
她定睛看案上的酥山。雪白的冰塊盛在豔紅的瑪瑙盤裡,頂端不止澆有酪漿,還插著幾朵小巧的茉莉花。每朵茉莉花的花蕊中,都點綴著一顆飽滿鮮紅的大櫻桃。茉莉清香,調和了酪漿的重膩。
這樣精緻的食物,她是見也沒見過的。狸奴拿起銀勺,一時竟不知如何下口。
一旁的張忠志以為她在看瑪瑙盤,笑道:「這瑪瑙盤與你坐的水蔥夾貼席和繡褥,都是三年前這座宅邸新成時,聖人賞賜給咱們安將軍的。」
這座宅邸是安祿山入朝時所住的地方,是皇帝特意為他所建,佔了親仁坊好大地方。建成之後,皇帝又賞賜了許多金珠珍寶,理由是:「安祿山這胡兒眼睛大,不要讓他笑我小氣才好。」
狸奴早就感到身下的繡褥和席子柔軟得超乎尋常,聞言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她連忙舀了一大口酥山,送進嘴裡:「嘶——」
長安天熱,但眼下畢竟也才五月初。一大塊冰驟然入口,冷氣直衝頭頂,天靈蓋都彷彿要被掀開了。
安慶宗旁邊那個一直未曾開口的人終於說話了,語氣平板冷靜:「我看,何六娘做不得甚麼緊要的事。」
狸奴感到,自己差點被掀開的天靈蓋,又被這句話敲回了原位。
那個人叫李起。他的身份,來長安之前,何千年也和她交代過了。他是安祿山的門客,並不在朝中供職,只為安祿山做些陰私事情。進門這麼久,狸奴就沒見到他臉上的神情有半分變化。
她費力地嚥下嘴裡的一顆大櫻桃,藍色眼眸骨碌碌轉了幾轉,小聲辯駁道:「我現今還不懂甚麼,但我可以學。」
李起的神色仍然沒有波瀾:「其一,你心思外露,喜怒之情盡皆現於面上。其二,你是女子,典客署、司儀署也不會將機要的事情交給你來做。其三,你生得好看,但畢竟是胡女,等閒無法交結身份貴重的男子。」
狸奴無法反駁前兩件,只得道:「可是當今聖人也有胡人妃子啊,還是我們昭武九姓的女兒。」
「你說那個曹野那姬?」李起冷笑。
狸奴不明所以,安慶宗嘆了口氣:「曹姬的確是西域曹國進獻來的美女。但楊妃得寵之後,掖庭已經無人可與楊家姊妹抗衡,曹姬也是一般。況且,她女兒並非足月而生,聖人以為不吉,一向憎厭,索性起了‘蟲娘’之名,連公主封號也沒有。」
狸奴呆住。
張忠志補充道:「我閒時和廣平郡王一處打球,他說聖人叫蟲娘穿著黃冠道袍,在宮中祈福,不許她四處走動。」
狸奴把冰塊咬得嘎嘣嘎嘣響。
在胡人的話語中,「野那」是個再好不過的名字,男女都可以使用,意為「最喜歡的人」。想來,數十年前,曹姬的父母也曾對懷中的這個小小女嬰寶愛無比,所以才給了她這個名字。昭武九姓的族人甫一出生,父母就會在他們掌上置明膠、口中放石蜜,願孩子長大後手持錢如膠之粘物,口出甘言如蜜之甜。因此九姓的族人生來就有經商的才能,從不畏懼漂淪流浪,他們將香料、寶石、歌舞帶到中土,又將絲綢攜歸西方。
——可到底沒有人希望在異域的宮牆後獨自枯萎。
「石頭不能做枕頭,漢人不能做朋友。」[3]狸奴憤憤道。這句話是在典客署時,一個蜀地蠻族小吏告訴她的。
「你若是去賣酒或做舞姬,或許也能交結一些貴人。」李起道。
張忠志忙道:「但六娘是何將軍的女兒……」
「正是。何將軍是我父親的副將,我怎能叫她操此賤役?」安慶宗也道。
李起道:「我聽說何六娘與河西節度使掌書記楊炎相識。楊炎自釋褐以來,便在河西。何六娘不妨與他繼續來往,待哥舒翰赴任河西,他若成為哥舒翰的腹心,你或許能聽到一些事情。」
張忠志張口要說甚麼,但見安慶宗點了點頭,便又咽了回去。李起又道:「聽說此人年紀雖輕,卻機敏過人。你不可過於急切,以免教他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