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寶十二載五月一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狸奴口吃道:「可是……可是……他……」

李起平靜地看著她。

狸奴低下頭去。

張忠志勸道:「你不是也說‘漢人不能做朋友’嗎?他們漢人幾時瞧得起我們外族人了?譬如,故右相李林甫讓安將軍做幽州節度使,還不是因為蕃將功勞再高,也不能入朝為相,他方才安心?欺瞞他們,倒也算不得背信棄義。」

哥舒翰、安思順、安祿山是朝中最重要的幾個藩鎮的節度使,且彼此之間一向不和——這也是皇帝制衡的一種手段——哥舒翰的秘聞對於安祿山一黨的意義之大,自是不言而喻。

狸奴低頭凝視著那盤正在緩慢融化的酥山。她的阿孃,當然沒有吃過這樣珍貴的食物。可她大概至少能在長安的集市上,為阿孃買幾兩阿月渾子。

良久,她說道:「領命。」

安慶宗嘆道:「委屈你了。」

狸奴搖搖頭,起身告退。她目光掃過眾人,隨口問道:「郎君為甚麼不吃酥山?」

室內四人中,只有安慶宗面前的食案上沒有酥山。安慶宗笑道:「我有虛勞之症,不宜食生冷之物。」

狸奴怔了下,細看他面目,果見他人雖生得英秀,嘴唇卻微微發白,精神也不如尋常幽州武人生氣勃勃。她不知說甚麼好,只得默默退出堂外。

「契苾姊姊說……」狸奴蹲坐在祆祠南側的迴廊下,凝望著神龕中祆神的畫像。她舉起杯子,啜了一口蘇摩酒。[⁠4]

溫熱的夜風吹過,空氣中的西域香料味變得稀薄。遠處傳來誦經聲和小孩的哭聲。晚上的長安城褪去了白日里的紛亂,雖然仍舊有各種雜音,卻溫柔安詳了許多。

狸奴覺得自己有一點醉。「契苾姊姊說,公南兄為人高傲刻薄。在河西時,她的從妹對他一見傾心,請父親問他的意思,卻為他堅辭拒絕。她從妹一病不起,鬱鬱而終。所以契苾姊姊恨他入骨。」

「如果公南兄委實是個惡人,那我欺瞞他,自然算不得甚麼。可是……」她「可是」不出所以然來,只得繼續喝酒。

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祠堂中的聖火。那縷潔淨的火焰,永不疲倦似的燃燒著,火壇上刻的飛天影像紋路細膩,飄飛的姿態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鮮明。一杯蘇摩酒入肚,她本就有些興奮,此時看著燃燒的聖火,更是感到燥熱,白天的酥山帶來的寒意已經完全不見。

天邊一彎眉月,逐漸隱沒在樹木濃密的枝葉間。這世界一邊是聖火的光芒,一邊是沉沉的暗夜。她想放聲而歌,唱那個偶遇的詩人李白抄給她的詩作: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她的頭髮還沒有一丁點白色,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可在這個溫暖的夏夜,在這個離她故鄉千里之遙的巨大城市,十七歲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薄薄的、無法描述的情緒。

就像融化的酥山在盤子裡留下一灘尷尬的水跡。就像長安城的夜風永遠也吹不到塞北的荒原。

上一章的評論我都沒有回大家,很不好意思,因為沒有及時更新。但還是謝謝大家的票票。蠢作者最近身體不太好,就,怎麼講,老是有一種周身的神經在震顫的感覺。不敢出聲,不敢思考,不敢突然改變姿勢。否則就會感覺有許多根弦被同時狠狠撥動了……大概沒有過這種經歷的人也很難理解?反正就是時常會有神經一震→有0.3秒左右失去意識→突然驚醒的感受。說話用氣聲,不深入思考,不長時間做事情,就會好一點。好煩……我懶得詳細做註釋了,睡覺去了。\( ̄︶ ̄)/

註釋:

1酥山:唐朝冰淇淋。(● ̄(エ) ̄●)

2酪奴:就,北魏人看不起茶嘛,呼之為「酪奴」。北魏楊衍之《洛陽伽藍記》:「(王)肅與高祖殿會,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謂肅曰:卿中國之味也,羊肉何如魚羹,茗飲何如酪漿?肅對曰:……唯茗不中,與酪作奴。……」

3石頭不能做枕頭,漢人不能做朋友:這話其實是四川彝族的諺語……

4蘇摩酒:祆教(zoroastrian)祭祀中常用的豪麻酒,波斯語haumā。中國人可能把豪麻跟印度人的soma酒搞混了,也或者它們就是一種東西,總之就翻譯成「蘇摩」。它的成分可能包括菌類或者麻黃之類的,有麻醉和致幻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