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姊姊,契苾姊姊,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不該以身犯險,練甚麼透劍門。」狸奴拉著契苾冬鼠的衣袖,軟語懇求,契苾只作不聞。
「契苾姊姊,契苾姊姊,我買酒與你吃。」狸奴湊到契苾的左臉邊,笑嘻嘻地道。契苾轉過臉去,口中道:「你那點錢銀夠買甚麼。何況,你沒吃酒時尚且膽大包天,吃了酒你豈不是要上天入地?你還想做甚麼?頂竿?走索?幻術?」
「走索是不成的。我再輕五斤的話,或許可以在細繩上走動。幻術也不成,我太蠢。頂竿大概可行,畢竟我氣力很大……」狸奴歪著頭,竟然認真思考起來。
契苾氣結:「你!你還知道自家蠢!」「啪」地一摔手裡的文書。
平日冷靜自持的人,發起火來當然比別人更可怕。狸奴打個哆嗦,愈發諂媚,笑道:「是,是,我又窮又蠢。那我就不買酒了,買櫻桃饆饠。你去我家裡,看我給馬兒剪三花,可好?晚上你就跟我一起睡。」
契苾哼了一聲,不再理她。狸奴卻知道她這是應了的意思,終於鬆了一口氣,歡天喜地地走了。
然而,午後契苾走進崇化坊狸奴家的院子時,看到的卻是一幅奇景。
狸奴蹲坐在地上,抓著剪刀,正在跟她的那匹坐騎「咄陸」說話。而咄陸揚著頭,一臉警惕,細看還有幾分委屈。狸奴的院子很小,咄陸顯然已經後退到了極限,屁股和尾巴都貼到了院牆上。
契苾定睛細看咄陸,感覺自己簡直要窒息了:「你,你剪的這是甚麼?」
狸奴聞聲回頭,眨著眼睛道:「三花啊。哦,才只剪了一花。不知道為甚麼,我才剪了幾下,咄陸就不許我剪了。」
契苾用力揉著眉心,剋制自己,沉聲道:「三花分兩類,一類是將頸部鬃毛分三縷剪成彎刀狀,傳聞太宗文皇帝陵前的‘六駿’,便是這種花式。另一類則是修剪成三枚堞垛狀的方形,今人多用此類。你剪的是哪種?」[1]
「我剪的是堞垛形……」狸奴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哪裡的城牆堞垛是這個模樣?你們幽州嗎?」契苾一忍再忍,終於脫口而出:「這不是堞垛,這是……」
「狗屎。」狸奴訕訕介面道。
已經剪好的那一塊鬃毛歪歪扭扭,全沒一丁點兒花馬應有的氣派,活脫脫像是一團狗屎,尤其咄陸的毛是栗色,就更像一團剛剛拉好的狗屎。
契苾沒想到狸奴自己也看出來了,倒有點不忍心,摸了摸她的頭。狸奴垂頭喪氣了一會兒,又若有所思道:「可是,三花馬世上多得是,剪成這個樣子的,可不多見,豈不是——」
「唏律律律律!!」咄陸彷彿聽懂了她的話,大叫起來。契苾已經不想說話了,劈手奪過剪刀,走到可憐的突厥馬身前,噓了幾聲,總算安撫好了它,開始給它修剪鬃毛。她動作熟練,剪的卻既不是彎刀狀,也不是堞垛形,而是將馬鬃均分為三縷,剪成花瓣的形狀。
狸奴涎皮賴臉湊過來看,契苾趕蒼蠅似的連連揮手,將她趕開。狸奴見咄陸不僅乖乖站著,還微微側頭讓契苾修剪,不由得長嘆一聲,徹底認清現實,出門去買飯食。
她轉了一圈,買了幾個饆饠。路過賣瓜果的店肆時,肆主娘子招呼道:「何小娘子,不買枇杷嗎?皮薄汁多,又甜又潤。還有嘉慶子,半點不澀!」[2]
狸奴掃視店裡,不覺隨口問道:「沒有甘子嗎?」[3]
「甘子?甘子要到秋天才有哩,石榴也是。」肆主娘子笑道,「何小娘子愛吃甘子?」
狸奴搖搖頭,只買了幾兩柰果,與一些紫紅的嘉慶子。肆主娘子一向喜歡她美麗可愛,照例多饒了她兩個黑棗。
回家路上,狸奴拐了兩個彎,走到一個院落前。院門大開,門內是一大片空地,正中間矗立著一座四方形的高大殿宇,四角各有巨柱支撐,殿中傳出陣陣酒香與西域香料的奇異味道。殿門口有刻著守門衛士的浮雕,周圍則建有迴廊,廊下的神龕中供奉著祆教神祇的畫像——這正是長安城中的數座祆祠之一。[4]
時時有神色憔悴的胡女走入祠中,在刻著四臂神和大象圖樣的火壇前拜倒,對著壇中長燃不滅的聖火,祈求出門行商的丈夫兒子平安歸來,或是求神明讓自己的丈夫回心轉意。
附近除了這座祆祠,還有一所叫做靜樂尼寺的佛寺,和幾家道觀[5]。尼寺的鐘磬、誦經聲,道觀的法器聲音,祆祠的祝禱聲、異域樂曲聲,混在一處,卻也能各自安撫自家的信眾,意外地圓融和諧。
狸奴在河北時,遠算不上甚麼虔誠信徒,每次去祆祠,都是與家中其他人一起,跟著父親何千年去的。但她自從到了長安,偶爾想念河北時,就會跑到神祠中發呆。時日久了,不免跟廟中的祆祝混了個臉熟,得了甚麼好吃的,都會送給廟祝一些。
她分出幾個嘉慶子,正要走進祠內,忽然聽得有人道:「何六娘愛吃李子?」
狸奴認得這聲音,更認得那陣隱約的柑橘清氣,轉身笑道:「公南兄!」隨手遞了一個給他,笑道:「我並非特別愛吃李子,不過,我只買得起這個。你如何在此?」